“霞庐”的常客们又聚到一起,主要是谈文学。首先是评论李慎远写的一首诗,题目是《毛诗与浪漫主义》。

历史呼啸着,歌唱着,欢笑着,

携着诗歌这个多情而性僻的骄子,

沿着一路雄风的碑碣前行。

向山峰登去,刻写出行行小路,

摔落的汗珠,浇开一路山花,

执拗地从高处攀向更高处,

就是为了迎接绝顶的惨淡和严寒……

涉进辽阔的江海,迎着汹涌,

将自己弄潮儿的肢体跃向波峰,

细细地体味狮鬣般浪涛的鞭打,

让那滔滔****冲刷壮心和坚强。

从战争和苦难中走来的歌者,

喜欢将血与火的色彩染上理想主义的主题。

人们总钦慕他那手臂大刀阔斧地一挥,

阳光明亮的脸上绽开爽性而自信的微笑。

祖国遭受过太多伤害自尊的屈辱,

昂首奋进成为人民理所当然的信心。

让我们献歌给那位伟大的世纪巨人,

吟诵他大步流星跨越的身影。

命运多舛的民族在踬踣中曲折前行,

呼唤战歌,呼唤怨歌,呼唤新歌……

今日明日,沧海桑田,八方来风,

沙滩嬉戏的赤子,扑向大海,

切实地进行过多次裸泳,

将肉体和灵魂洗了又晒,晒了又洗。

迈步田野和市场,呼吸负氧离子充沛的空气,

信心百倍地穿行在金钱回汇的涡流;

在生理强健的体内吐纳香风或腐味,

放胆前行,潜心修为,为有一个明朗的天。

无论物质与精神之间矛盾还是融洽,

前进中的歌,沉思中的诗,总会闪光:

因为历史的大潮不会淹没她可爱的儿女,

更何况他们是站在巨人的肩上。

刘故芝说:“一个个性很强的人,受不了那些欺负人的帝国主义和走狗的气,就要反抗。他反抗的方式,首先是枪杆子和实力,其中当然包含着强烈的浪漫情怀,这是很合理的。”

对这首诗,最赞赏的是“列宁”司图西,他甚至为此兴高采烈起来,认为社会正需要这样的主流意识:“一个民族,就是要有这样一种形象,那‘手臂大刀阔斧地一挥’,那‘大步流星跨越的身影’……我们的民族就是要有这样的扬眉吐气。”

司图西欣赏正规的理论,经常拿来作为论辩的武器:“阶级是有的,这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原则。”可是有了阶级他不知道怎么办。经过“文革”的折腾,他失去了方向,叹息说:“我不知道现在怎么说话,写什么。……以前我写了许多诗,‘文革’中全烧了,现在拿出来,都是可以发表的高质量的东西。”他不写诗了,不知道怎么写了,离开“马列”他就没有了主意。

秦穹对“浪漫主义”不甚了解,以为就是大胆而怪异的行为,怪异得都有点可笑。刘邦爱在人家帽子里溺尿,赫鲁晓夫激动时拿起皮鞋挥舞,还有不拘小节在卧室接见外宾的……这些传闻故事,都是拿着地球仪当玩具,十足地不拿世界当一回事。

对于秦穹的浅陋,大家不去深究,只是简单地予以否定。

曲原说,伟人的浪漫,风发起来很感人,迷信起来为害不浅,被鼓动起来的人们就会去干一些失去理智的事,五八年的“大跃进”就是一个例证。尽管我们不能把“浪漫”和“狂热”划等号,但是毕竟后者是由前者引发起来的。

大家发现了一种现象:浪漫主义也是老百姓的一种草根情结,老百姓长期受压抑,一旦解开束缚释放起情绪,首先就很容易跟“浪漫主义”亲近。

俞瀹老师说:“这是一种历史的怪圈。英雄主义的强力和武功,是一般人特别崇拜的,看作一种最崇高的价值。但是另有一种观点,并不热心称赞它。在他们看来,英雄主义还会造成纷乱和灾祸,给社会和老百姓带来苦难,这在历史上和现实中都有不少例子。但是‘英雄’的人格魅力,又让人们很佩服,很向往。当我们孤立地去看那个人或集团本身时,他们的品德和性格中常包含着很多灿烂的感动人的成分,让人一想到它,就志气昂扬,不由肃然起敬,而对他们给社会造成危害所产生的不满、反感和厌恶,就都掩盖过去了。”

“真是这样,水浒英雄令人敬佩,可是他们杀人不少……”

刘故芝表达了一个辩证分析的态度:“一切事物都没有绝对的正确。我们应该采取的态度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该歌颂的就要歌颂,该鞭挞的就要鞭挞,不能不分是非地强求一律。”

季青同意他说:“百花园不能只有一种花,如果全是红的,那就成了有些人宣扬的‘舆论一律’了。应该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加减乘除各种颜色都有,那才是万紫千红的春天。”

江其平对李慎远的这篇作品没有表示简单的肯定或否定。他的性格是这样:为人处世率真放达,行动起来崇尚激昂,思考问题却常很理性,常常能反复推敲。对这首诗他不做简单的评论,还夹杂着对李慎远的宽容态度。他认为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绝对性地给予肯否,不可能说清楚复杂的问题。至于这首诗的艺术性,大家的意见一致,没有多少争论。

李慎远有自己的喜好,他写《毛诗与浪漫主义》这一类的作品,是他个人的一种美学追求,是一种无法解脱的情怀,是生活的长期陶冶在他思想里的一定的情绪积淀,或者像人们常说的,可能也包含着某种所谓的历史担当的意思。不过他从来低调,只是表达一点自己向往的心思,而不敢妄言什么担当不担当。

江其平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考,说到了“向心力”和“离心力”:“文艺和生活,存在着‘向心’和‘离心’的两种关系。向心,是文艺有源于生活的一面;离心,是文艺有离开生活,自由飞翔的追求。‘离心’是文艺常见的现象,而在诸多种类里,文学这个品种的离心力更强。社会世俗千方百计地要拉着文学附着在自己身上,但是文学总想离它远一点,甚至反叛它,鄙弃它。它跟正统唱反调,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老爱提反面意见,是一个反叛者……”

刘故芝很同意江其平的观点,说文学的叛逆精神是它的灵魂。所以历代不少文学作品跟正统唱反调,一开始就受到压制甚至封杀;可是又封杀不住,无法掩盖它的光芒,经过历史的冲撞,这种文学作品就坚韧地生存下来。很多伟大作品都经历过这样的遭遇。

秦穹对江其平的说法不理解,用一种担忧的口气揶揄他说:“你若是把这个理论公布出去,我敢肯定,人家非把你撕碎了不可。”这句话,他又给吴碧霞重说了一遍,想获得一点共鸣。

吴碧霞却让他大失所望,旗帜鲜明地说:“秦老兄……”这是她对年长一点者的尊称,“秦老兄,这你就不对了,有特别多的作品可以为证。”她随即举出了一些例子。

大家沿着她的思路又接连说出了不少:一个痴心女孩子,对花的凋谢伤心迷离,竟然去埋葬它,还写文章悼念它;一条蛇修炼几百年成了精,竟然不顾仙界的清规,也不怕耽搁自己的前程,和人类谈起了恋爱;孙猴子心理不平衡,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大闹天宫……这都是中国文学里的典型形象,他们的作者,心里想着天上地下,宇宙万物,想得太离谱了,这就是“离心力”在作用。

不光是中国文学,外国文学也不少:巴黎圣母院里那个敲钟人,丑得世上没有,却异想天开地暗恋着一个美人。欧也妮她爹,整天守着他的金库怕出事,连猫打喷嚏都要提防。《死魂灵》里的泼留希金,是一个穿着女人衣裙的贪心的怪老头,什么都贪,人家的马蹄铁掉了来不及拾,他早已经抢先拾走了……

司图西从文学创作的角度说:“那是文学的浪漫主义创作方法,是古已有之的写作样式和风格,无所谓什么‘离心力’。”他反对江其平的这个离奇的观点。

江其平解释说,他这里指的是艺术与社会生活的关系。艺术有自己的规律和思考方法,“离心力”是其特性之一,当然不排除它有其它特性。比如文学与政治有一致性,也有不一致的地方。政治拿文学做它的附庸,就违背了文学的既有“向心”也必须有“离心”的规律。世俗利用艺术的娱乐特性,让它变得平庸俗气,软化人们的骨力、骨气,损害了人心,也损害了艺术。无论“下里巴人”还是“阳春白雪”,都有超越常人想象的人物和故事,这不只是创作方法,而主要是一种艺术向往,是艺术本身就有的一种特性。我们要认清这个特性,承认它,尊重它,不要压制它损害它。

听到这,大家就想起了文学中的许多奇特的人物和故事。

说到李白、庄子、陶渊明、曹雪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只有专业登山家才敢去尝试,可是体质并不很强壮的文人却从中品味出了震撼灵魂的绝妙。就是由于作者的本性、神思、脾气的离心力,一颗不安分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心”。这心是他的写作动力的来源,他不守规矩,另辟蹊径,反叛由传统势力给他带来的枷锁。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上下求索是艺术的灵魂,是艺术的生命力最根本的精神。

艺术作品有离生活远的,也有与生活靠得近的。任何艺术流派都有“向心”和“离心”的现象,不能说哪个有意义或没有意义。它们都很重要,都有意义。“离心”不是故意要与生活闹别扭,而是反映了艺术的一种特性。无论浪漫主义还是现实主义还是其它艺术创作方法,都有“离心”的现象。艺术可以近靠生活,也可以远离生活,不能非要把它硬捆在生活上。那种将文学死捆在生活身上的文艺理论,僵化了作家的头脑,死板地描摹生活,制造一些看图识字式的作品,专为某一个领域或集团服务,势必将艺术引向死胡同。艺术的独立精神必须保持……管得太死板,艺术没希望。

曲原举例说:“比如那些无主题作品,是作者思想驰骋的产物,有很强的冲击力,是束缚不了的。”

吴碧霞补上了一句说:“文学与生活挂钩太硬了,文学就被吃掉了,美也就没有了。缺乏了美,生硬僵死,就不是艺术了。”

刘故芝说:“‘离心力’这个概念,是对企图捆绑艺术的一个反抗,这个色彩激烈的词,人们接受起来有点费力。艺术要宽松,有眼力的政治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但又由于他们的职分,态度便会模糊而矛盾,对他有用就放宽,对他没啥用就不放。文艺有它的工具性,也有它的终极性,从功利的角度讲必须为人所用,功利以外又有它独立生存的必然性,文艺多元化的特性是不可抹杀的。百花齐放,对‘花’你讲价钱,花就成了含羞草,显不出她的美了。”

李慎远习惯于“辩证”的观点,不无公允地说:“不管是‘离心’还是‘向心’,都有各自的价值。它们是矛盾统一的两个方面,这两种倾向的艺术,应该都是社会所需要的,都有它存在的价值,不能绝对化地看待这个关系。”

正说话间,陈山和王正青两个人来了,他们是到中心广场去看群众静坐示威的。走到广场那儿,看见人山人海,学生及各行各业的人,聚集在一起静坐示威,交通也被阻塞了。在广场的观礼台上,有一个人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扩音设备效果不太好,听不清楚详细的内容。看了一会,他们绕开人海,从另一条路走到民政局,想询问一下工厂下属的学校工资的事。局里找不到人,大多数人员到街上看静坐示威去了,就是上班的人也不正经办公。事没办成,返回经过广场,演讲还在进行。

王正青说:“我们不是去静坐的,也不主张静坐,知道那根本不起作用。鲁迅说,人类前行的历史,就如煤的形成,用去大量的木材,才形成一小块,鲁迅也不赞同那种冒险请愿的做法。”

陈山跟王正青的意见相反,说:“我虽然不参加,可是我坚决支持。人民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这个权利是正当的,一个政权连这点权利都不保障,你是一个什么政权?”他说他去广场,只是要做一个姿态,给那些人送去一点平常的同情心,表明正义的事情总会受到人民的支持。民主自由早已经成了国际上公认的文明,而我们还在争论它合理不合理。

王正青考虑问题“辩证”一些,认为不一样的眼光看的症结就不一样,上层有上层的考虑。他说:“政治是复杂的,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是只顾头或脚,那就乱了。”

陈山只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正因为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就要从根本上搞清,要正本清源。一是有错必纠,承担历史责任,二是保障人权。政治把简单问题都复杂化了,遇到不能解决的,就靠权威去压。”有人插话说“往往是压而不服”。陈山垠继续他的演绎,说:“‘压’就会产生连锁反应,旧时代是老子压儿子,婆婆压媳妇,老师压学生,有力量的压没有力量的。可偏偏又适得其反,压不住,有朝一日,儿子反过来压老子,学生压老师,媳妇压婆婆。封建时代,皇帝为了巩固政权,就支持婆婆,现如今,媳妇的经济独立了,就反过来压没有力量的婆婆了。政治只好教育媳妇爱护弱势群体,而教育不是万能的,媳妇不买你的账。所以你看,现在的政治家最累,整天奔忙,按下葫芦浮起瓢,天天出问题。难说有一天,某一个疯子登高一呼,天下响应,儿子打老子,学生打老师,没理的打有理的,是非颠倒的混乱局面就又会重演。这是什么原因?就是政治的实用主义。所以媳妇打婆婆的事不论你怎么说服教育,都会层出不穷。理性颠倒了,道德就没有了……”

陈山的这些议论,是怎么一个道理?怎样来看群众的静坐示威?这是一些永远要论说的问题和故事。并且说到底,民主和自由离我们还很远,大概要经历一个长过程,而且还必须要经受一些阵痛。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是“政治局常委”,着急也没有用。

一群文学爱好者,心里想着很多问题。他们不是严格的社会问题专家,缺少严谨地引经据典论证,而自己所看到听到和经历的,只能作为一种简单枚举式的论据,其推理也就不一定很严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