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江其平的拼争

江其平失明了,这个后果是早就预料到的,正是应了十几年前医生的断言。他没有惊奇,没有悲痛,他是慢慢地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黄昏走路看不见,以为是夜盲眼,后来白天也会撞到桌子角或打翻杯子,医生说是视野狭窄,眼底神经萎缩。点过许多药水,吃过很多药,羊肝子配决明子也吃过,猪肝子配**也喝过。他很乐观地说:“西医断定为不治之症,中医可能有办法,他们总是向病人伸出微笑的手。”不过,这只手微笑着向他伸了过来,却并没有带来希望的光明。国外的媒体上透露了专家的消息,说多少年以后可以换眼球,使这种病人重见光明,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即使等到了那一天,高昂的医疗费也是不可能付得起的。

亲朋好友都来看望他安慰他,少不了善良的宽慰和虚拟的鼓励,他都感谢着接受,珍藏在心里。他仍然自己鼓励着自己,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乐观在支撑着他,支撑了多年以后,世易时移,情随事迁,自然就变成了另一种心绪。

李慎远得知江失明后,一个人坐在学校边的草地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他好像觉得这个结果是突然到来的。过去的一切都幻灭了,文学的梦想,“苟富贵无相忘”的允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喟叹,都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了。他以为江其平以文学为生命,离开书写,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支撑希望。江其平有敏锐的思想,有构建铺陈文字的能力,但是一切都给他制造障碍,狭窄简陋的生活空间,视力衰退的眼睛,将他的梦彻底摧灭了。

薛稷和季青相约来到江其平家。从明亮的室外进到狭小昏暗的屋子内,缓了一阵,瞳孔才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当然江其平现在不需要光亮,他坐在屋角暗处,让人感觉似乎是洞窟里的一尊什么雕像。江其平关照他们,说如果嫌屋里的光线暗,就打开灯,但是他们为了省电,没有拉灯。

薛稷又提起以前的话题:“当时你应该抓住学校不放,让他们安排工作。冤案都平反了,安排工作怎么不行?”

季青更正说:“学校答应安排,他自己不要。”

江其平显出不屑的神情说:“你让我当什么干部,我能干得了吗?眼睛不好,看不清人家的脸色,怎么去应付?”

说实在的,江其平不善于适应微妙的人际关系,他在上学时就不会处理这种事,动不动就跟人家争论。如果让他干文秘,他连一个简单的便函都不会写,如果让他下基层,人家治了他,他都不知道。如果安排他去搞文字工作,他判断不清风从哪里来,气候有什么变化,他不会写符合社会以及市场需要的文章。他是那种必须有人簇拥着干事的人。比方说在建材场,人家让他当带工班长,他敢说敢干,人家听他的;一些口秃言短的工友让他当代言人,或有什么事找他商量,他能出主意,讲出一些道道来,大家就拥戴他。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但只是一个眼光不亮的有才能的人,这样的人,要他干挣钱糊口的事,选项是很窄很有限的。

江其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要向前看,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套用了电影《列宁在1918》里的一句名言。薛稷和季青都笑了。

江伯母站在儿子身边,爱怜地看着他,不由苦笑着念叨了一句责备他的口头禅:“尽胡说!”

瞎子的耳朵是很灵的,立即跟母亲争辩起来:“胡说?妈,饿不了我,也就饿不了你。其实生活是最简单的,不就是一个月一袋子面一斤清油几把白菜的事嘛。你的小儿子江其颖给你的赡养费长长有余,还有存款。”他压低声音凑向薛稷的耳朵,“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有几千块的存款,吃银行的利息,面钱也够了一半。”他又放大声音,安慰似的给三个人说:“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想得太多就被生活累了。”他又想入非非说:“我现在正好,正可以静下心来总结一下所经历的事,到时候就有写头了。我们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写,等到想成熟了,就会有成功的作品。”

薛稷喜好文学,但是没什么基础,只是把希望寄托在江其平身上。他对江其平的拖沓很反对,催促说:“不管写什么,你总得写啊!”他怪江其平以前推脱说没有桌子没有台灯,条件不成熟,并且加上一条说自己还没有想成熟。现在倒好,桌子和台灯都有了,即使想成熟了,他的眼睛却看不见了。薛稷对江其平深感失望,最后说出了一句气话:“那你就等着吧,等别人写出了无数的作品,都成了作家,你就想成熟了。”

江其平听了,笑着给他解释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样的事不能催,必须想得完善一些才好。最关键是不能气馁,要看怎样勇敢地迎接生活的各种挑战。”

母亲望着儿子,露出质疑的憨厚的微笑,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絮说。她拿着儿子的手指给别人看,说这手就是一个苦命。薛稷说:“迷信上说,男人手大挖银哩,说不定这是一个福相。”母亲疑惑地怔怔望着,显出悲戚的神情。

江其平跟着母亲的手,来到街道办事处民政办公室,那里已经围了好多人,等着解决问题。王主任还没有来,人们挤在门口,好像要排成队,而又排不成队。主任终于来了,是个女主任,离老远就喊:“看你们急成了什么样子,这么挤,人怎么进去?”大家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让主任进去,紧跟着就拥进了一屋子。王主任气得站在办公桌前,瞪着眼睛向围上来的人群先讲了一通道理,反问这样围成铁桶一般的人墙是否合理,是否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否能解决问题,是否不让人呼吸,是否不想解决问题……她的问题很严厉,很现实,很有力,瞪着眼睛问:“嗯——?”大家往后退了一下。她又讲了一通,又瞪着眼睛问:“嗯——?”大家又往后退了好多。她又“嗯——?”了一声,把大家都“嗯”散了,然后锁了抽屉,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众人又回到办公室门外原来的地点等候起来,大家都等皮了,都放松了心,不在意间,王主任已经坐在椅子上办起公来了。其实王主任倒是一个不错的人,当她没有心火的时候,她会像老妈妈一样温和。五十多岁的光景,这个年龄段的女人,你有时捉摸不透她,她像慈祥的母亲对自己的小儿子似的说:“不是不给你们解决,给你们不是不解决,不是不解决给你们……”她教育孩子们要遵守纪律,要好好排队,排成一字长蛇队,不能插队。像她这样耐心的人在当时有很多,但是更有很多是吃了火药的枪手,或是官模官样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角色,办事先训一顿,然后用鼻子一指,意思就是让你走开。王主任多少带一点他们的气息,可那是由他们传染来的,不能怪她,她毕竟是“老妈妈”,先骂一顿,再给一块糖,才让他们走开。她叫来自己的助手,看一个证件,写一个便条,走一个人。第一个条子介绍到教育科,第二个条子介绍到劳动科,第三个……如此等等。办事的人,都是心急或发愁一类的,有卑躬求情的,有点头哈腰感谢的,有颠三倒四地唠叨诉说的,有骂骂咧咧失望地离开的。王主任偏又是一个讲求效率的人,不断地铁着面孔驱赶人们离开。

等了很长时间,突然前面的人们发生了**,接着听到一个人高声地吵了起来,连珠炮似的吵出一大段话说:“为什么不行?我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吗?既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你就得管我。我是残疾人,照顾残疾人是人道主义精神,你在世界上打听一下,哪个国家不管残疾人!”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谁还管得了世界上的事,这样的高调,搁在哪儿谁都不爱听。可是那个人仍然不依不饶,放开他那沙哑的嗓音,无所顾忌地播放:“人道主义体现出一个国家的尊严,一个国家的仁爱,一个国家的良心,你懂不懂?残疾人是国家的宝贝,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国家连残疾人都容不了,那还叫国家吗?”旁边有几个人窃窃地笑了,“国家”自己都还在挣扎,哪顾得上什么人道主义和宝贝?

后面的一些迫不及待的人,紧靠了上去,要挤走那个人。江其平从旁边的议论听出吵架的那个人也是一个盲眼人,便心平气和地劝大家不要挤,让他办完事再走。这时王主任也笑了。她叫来排在后面的江其平,耐着性子说,你今天就不要再等了,这么多的人,肯定轮不到你头上,“你看,噢——”她没看出他是一个盲人。江其平和母亲心悦诚服地走了,准备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一大早,江其平又跟着母亲来到办事处。江伯母照规定递上居委会的介绍信,王主任一改前一天“老妈妈”的态度,把信函看了一遍,似乎没有看懂,对那写得有点罗嗦的内容又看了一遍,陡然发怒,将纸撂了回来:“不行!下一个。”

江其平沉默了几秒钟,霎时间,他的脑子里也冒出像昨天吵架的那个人一样爆发的念头,但是他不能那样,而只是态度有点生硬地问为什么。王主任这时笑了,露出了老妈妈的姿态,解释说这个证明不能在这儿办,有单位的该单位管,没有单位的这儿才管。江其平说单位把他的名字放在编外,每个月才给补助二十元钱,只够买一袋子面。王主任说反正我这里只有这个权限,你这个“证明”领导不批。江其平便无可奈何地跟着母亲走了。

江其平锲而不舍的精神终于得到了回报。他跑了好多地方,先找到清洁大队,人家说补助只能是那个标准,没有给双份的道理,够不够就那些了。他们建议他找一下木材场,让他们按重体力工种提高一下档次。江其平骂木材场是“木头”,给那些“木头”说不清人话,发誓就是饿死也不去找他们。他再次去找了王主任,要求“街道办”开个证明,证明他是一个残疾人。王主任不但给开了证明,还耐心地指导他该去哪找哪。

江其平还是去找了一次“木头”,特别找了“副主任”宋天龙,重复说了“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照顾残疾人是人道主义精神”的一点道理。“木头”实际上是“铁头”,若在过去,不但不讲人道主义,还要讲兽道主义,拿铁头来撞你;好在“文革”已经结束了,虽然不用铁头顶人,但是可以木然地对付你。宋天龙是工人阶级队伍里成长起来的新贵,政策拿在他手里,他有权说:“咹——国家的政策,怎能那样,咹——?”他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就是靠这个腔调,江其平跟他讲道理,他无所争辩,只这一声‘咹’,就让对方理屈词穷。江其平本来就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只是想来看一看这帮新上台的人的笑话,但是他也不想一想,“笑话”天下遍地都是,也用不着偏要到这个地方来受这个气。

江其平最后找到残疾人联合会,那里同情他的境遇,答应作为一种特殊情况,每月补助二十元(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数字后来有所增加),这一下不但可以买一袋子面,还可以买蔬菜肉类等等的营养品了。江其平为自己对王主任态度生硬而后悔,想去给她道个歉,但又想王主任可能也是一个胆汁质或是到了更年期,把握不住自己的情绪,道歉反会引起尴尬,终究也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