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多方营救
岑生的案情越来越严重了,无法预料它的结果。公、检、法三方联手办案,收集整理分析材料,下结论,上报领导,而领导还有领导,一级一级,谨防什么“左倾”了或是“右倾”了,宁“左”勿“右”,总之难料一个准。
丽达哭了几天,哭干了眼泪之后,来到省城,六神无主地奔走。对自己的任何责怪都无济于事,她必须摆脱怯懦,把对过失的追悔变成搭救人的力量,找门路寻关系,向任何可能有用的人求情下话。
江伯母王蕴青为丽达安排了简单的食宿,一干有关的人,为岑生的命运聚在一起,一块儿想办法。大家情绪很低落,都慌了神,拿不出有效的主意,有时候只能胡思乱想。
刘可光最悲观也最激昂,感到这个世道再也没有出路了,他想到了小学教过他语文的徐老师。徐老师讲课很生动,对刘可光又很好,是他崇拜的偶像。徐老师被打成右派后开除了公职,在建筑工地当临时工,师生两人一见面,都为对方坎坷的经历叹息不已,对人生的不公很愤慨。徐老师曾试探性地问刘可光:“我们是不是应该成立一个什么组织?”刘可光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另外的意思,联想起地下传说的什么“民主党”,“第二”什么党的流言,惊得身上稣麻了一下。徐老师一生没有结婚,家中没有老小,只他孤身一人,刘可光很同情徐老师的遭遇,时常会关心地去看望他。最后一次他去到徐老师的住处,可是房门紧锁着,一位老奶奶把他拉到僻静处,神秘地告诉他,徐老师前一个月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成了瘫痪,第二天就去世了。徐老师是公安局挂了名的监控对象,跟他来往的人都要在居委会登记,老奶奶叫刘可光以后别到这儿来了。刘可光也多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向老奶奶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徐老师借过他的钱,他是来要账的。
刘可光耳边响着徐老师的那句话,“是不是应该成立一个什么组织”,这个组织似乎并不是“文革”中的战斗队那一类。现在,他急得无法可想,着忙中问大家:“我们能干什么,能成立一个组织,把岑生抢出来吗?”这句话没有引起大家的回应,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说法的危险性,只得收住口呆坐在一旁。
大家都理解刘可光的心情,但是又都知道,那种激昂只能是有害无益。每个人还都存有一点侥幸心理,最后根据众人提供的线索找门路,李慎远简单地分派了一下各自的任务。
雪雁和丽达两个人,借着昏暗的路灯光,拐弯抹角,走进一条小巷,敲响了一家人的大门。门扇错开一道缝,一个中年妇女的脸露出来,眼神里带着漠视与警觉。雪雁赔了一个小心,说了要找的人。中年妇人把她俩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地说人不在,有事白天到单位去。丽达要找的人是同班同学汪军。汪军的父亲平反以后,官复原职,任市委副书记,汪军招工后安排在市委宣传部。
第二天雪雁仍同丽达一起,来到汪军的单位。汪军在办公室接待了她们,两个同学之间似乎隐约存有一些尊卑高下的区分。丽达与汪军既是同学,又同是国家公职人员,本不应该有什么差别,但是现在的身份处境就存在着距离:一个是大城市候任的革命接班人,另一个是乡下的教师;一个手中握有指挥权,另一个只有工作权。教师的地位,在国内外似乎都存在问题,起码在中国历来都是处于一个仆人的地位。老一代教师受到各种各样的挫磨,又经过“文革”的淘涮,更是软得像面条儿一样,见了谁都要赔小心,脸上老带着几分自惭形秽乞求于人的可怜巴巴的神色。到了丽达这一代,那份卑贱少了一些,他们起码还造过反,曾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趾高气扬地走过一阵子;可是一旦落到教师这一行里,就如天蓬元帅掉进了猪圈,便自然地天生了几道谦卑的皱纹。
丽达对着汪军,不只职位低了一级,更重要的是当下正处在有求于人的地位,低声短气是很自然的;虽然凭着原本具有的自爱气质支撑了一阵子,可终究是来求人家的,不自觉地就低下了头。幸亏有雪雁陪在一旁,才免去了太过的尴尬。雪雁因为在城区工作,见过一点市面,素来又有些不显卑亢的原质,似乎可以使气氛调和一些。她向汪军平静地做过自我介绍之后,公事公办地向他表达了要求援手的意思。
汪军进城以后,俨然一副领导派头,趾高气昂是不待说的。他早就听说过岑生的事,稍作停顿之后,便带着官腔说:“这在政治上是一个大案,本来呢,按原则不能过问,既然是老同学,好坏我跟老爷子说一说看,你们回去等消息吧!”丽达红着眼圈儿,向汪军千解释万解释,说这件事都怪自己不小心,政治上幼稚,是自己害了他,如果真的出了大事,今生今世活着也没意思了。说着,又伤心地抽咽起来。汪军对自己的这个女同学,从当团支部书记的时候就看不上,孤傲又娇气,入团积极分子都没有她的份儿,批评教育也改变不了。今天听到她的自责,感到非常有必要指导指导,来挽救这个迷蒙的灵魂,于是毫不客气地纠正她说:“那不是政治上幼稚,而是立场问题,怎么还执迷不悟?想想自己的屁股坐到哪里去了!罪犯的反革命性质是抹不掉的,为了巩固无产阶级政权,杀一儆百是很必要的。”丽达听到这些要命的话,早吓得一身冰冷,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雪雁经历过牛棚,遭受过一些磨砺,遇事要平静很多;面对这个冷峻的场面,从容地对汪军说:“好歹同学了一场,救人脱难要紧,求你费心帮助一下。”
雪雁还想多说一些在理的求情话,但是听了汪军对丽达的教训,到嘴边的话也就停住了,最后只说:“我们明天来听回信吧。”汪军略一考虑,说:“明天不行,后天吧!”雪雁想,当事人着了火,旁人不着急,催也是白催,只得谦让地说:“这个事等不得,越快越好,那……后天就后天吧!”
两个女子退出来以后,紧缩的心放松了一些,可是立刻又回到先前的紧张,忐忑不安地往回走。雪雁想到自己原来准备好的说辞,觉得太没有说服力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不合政治气候,人家要的是“前途”,要“浮屠”做什么?说权且当一个“人”来挽救吧,“罪犯”已经成了另类,还当什么“人”来看?
雪雁和丽达蹒跚地走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雪雁安慰丽达说:“要镇定,不要怕,虽然说是走‘后门’,你自己的胆子先要放正。我们的要求是正当的,不是歪门邪道,是找不到前门才来走后门的,要理直气壮地去走。”丽达明白地点着头,可是她的心情还是停留在原地,很不容易走出来。
汪军根本没有向他的老子去说这件事。当第三天两个女子去找他的时候,他谎报军情说老领导很硬,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雪雁从汪军的眼神里敏锐地觉察出了谎言,委婉地恳请他再烦劳一下,最好能给她们做一个引荐,毕竟是有关一个人命运的大事。汪军不冷不热地勉强答应了下来。
鉴于汪军的这个态度,雪雁决心再努力一下,过了一天,她又和丽达一同又去找汪军:
“请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再向汪书记说一次情,不管案情怎么重大,挽救一个人总是好的,对谁都有好处。同学们都盼着你呢!”汪军现出了难色。他看着雪雁,从她眼神里看到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不由移开了目光,改动了一下坐姿和神态,答应了她们。
出去活动的人,又都聚集在江其平的家里,心灰意冷地说了各人四处奔走的情况。在那巨大的政治氛围的笼罩下,一伙年轻的小人物显得那么渺小,他们分头向有关方面递上了请求,可是一律都石沉大海。他们大都没有找到“后门”,走的仍然是“前门”,而“前门”是不容易走得通的。
雪雁最后一次给汪军说的话,估计会向他的父亲转达。她之所以不卑不亢,就是想用一种气氛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在老子面前说出不利的话来。
雪雁和丽达再一次穿过曲折的小巷,向汪军父亲的住处走去。那个时代城市建设还很落后,大多是旧时代遗留的小街巷,公共交通更谈不上发达。虽然是省城都市,富贵如汪军父亲那样的“解放牌”领导干部,仍住在僻背巷子里前代富家大户遗留的平房。
雪雁和丽达仍旧敲开了那扇朱漆大门,开门的还是那个中年妇女。女人对两个来客显出正视的眼神:穿戴尚可入时,气质不乏轩昂,是貌似国家干部的形象,她没有认出她们是曾经来过的没有放进去的那两个女子。雪雁与丽达的神情一改先前的小心客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等大门刚开了一道缝,雪雁就以一种不可抵挡的气度,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们找汪书记!”那道门缝就好像是被她的气势给冲开了一样,自动地宽敞了起来。她们没有怎么搭理那个女人,从她的神态已经断定,她不是女主人而是女佣人。佣人情态自然地在前边给她们带路,走进一间充当客厅的房间,看见汪书记正在正襟危坐地读报。
汪军的父亲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身体,一派福泰气象。虽然是出身农村的工农干部,又经过政治运动的折腾,可是他那天生丽质还是磨灭不了,谁见了都难免会恭维几句他的“官坯子”。
打过招呼之后,雪雁直截了当说出了早设计好的主题:“汪军可能早已经说过了,岑生是他们的同学,同学们都为这个案子操心,这不只是一个个人的事,它连带着很多人……”
汪书记初见面时的谦和消失了,当他听清了来客的意图以后,马上恢复到了办公室的角色。他仰起头来,略微打量了一下两位女青年,身子挺拔地向后靠了靠,定准了自己的位置和说话的准则。他从解放前几年参加革命以来,经历了所有的政治运动而持续不败,他的为人为政“原则”是:仰仗正气,不偏不倚,辩证处理。靠着这个原则,他应付了各种不同类型的同事,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难事,也打发走了所有找他办事的人。可是**让他乱了方寸,慌了手脚,失去了“原则”。在一次又一次让他威风扫地的批斗会上,弯腰弓背低声下气,态度谦卑地应付那些造反派、报复派、看戏派、玩世不恭派、趁火打劫派等等五花八门粉墨登场人物的冲撞诬蔑戏谑和侮辱。他对待革命群众的态度是所谓马克思主义的辩证观点:群众运动来了,难免出现偏激的言行,可是大方向是正确的。所以他永远是积极配合,写了一篇又一篇空洞无物的交待材料,作了一次又一次大帽子底下开小差的检查。就凭着这个态度和做法,他完好地保全了自己,赢得了群众的谅解,取得了上级的信任,获得了解放和新生。恢复工作以后,汪书记回想起在群众面前检查交待时的各种状态以及失态,有某些反悔也有不少反悟,打定主意要树立自己新的形象。重新调整了个人的为政“原则”:正气要硬,形象不倒,多事少做。他比以前更“派”了,仪态轩昂,对人威严而矜持。他守住原则决不后退,好办的事情要难办一些,不让人把衙门看得像公共汽车似的,想进就进。
“这个事我知道,牵涉到好几个地方……”汪书记一边拿话来应付,一边琢磨这两个女子,准备着怎么回应她们。得找一个恰当的方式,既有革命的关怀,又不失原则地解决问题。
雪雁作为主角,代表两个人向汪书记说话:“我们请求汪书记帮助,不只您有权过问这个案子,而且想到这件事里面,汪书记作为家长的一份子,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明显是一个冤案,现在‘四人帮’已经被打倒了,更应该平反。”
“年轻人,不能这样看问题!‘四人帮’有‘四人帮’的账,别人有别人的账,不能搞一风吹。”老汪抱定主意坚持原则。他从雪雁她们的气息中隐约嗅到了一点造反派的味道,脸上掠过一抹怨怼的阴云。他深切地感到“文革”造反中有两种人最不可忍:一种是激进派想夺权,明火执仗地跟你干,是明处的敌手;另一种是表面温和而眼神里流露着轻慢,要求平起平坐,平等对话,是隐蔽的对手。“文革”结束了,头脑要清楚,不能什么人都放过去。可是现在,他在表面上还是忍着,做出一副皮肉和灵魂都受到触动的新型领导的风范,跟他们讲道理,讲革命的道理。
雪雁极力地辩解,想要说服这个观念守定的领导干部,她甚至被这位长辈的和蔼感动了:“汪书记,岑生的父母很追悔对子女的放任,承担了教育不严的责任,您也是长辈,能痛切地体会到家长的感情。案子的重点是言论,他只是说说,没有行动。”
汪书记矜持地摇着头:“现在案件的性质变了,交待材料、日记、信件,证据太多了,都是煽动性的,还要什么行动,这已经够了,典型的现行反革命罪!”
丽达经过许多天的奔波,精神已经极度疲惫,她的怯弱和善良,使她硬撑起来的镇静和坚强几乎崩塌了,她哭出声来:“请您帮帮忙吧,我们只有指望您了!他是冤枉的,是冤枉的……”她越哭越伤心,不能自持,蹲在了地上。
汪书记的谦和是有限度的,他斜睨了一眼悲伤的丽达,又瞟了一眼神态镇定的雪雁,想尽快摆脱被纠缠的局面。最后打着官腔答应了解一下情况再说,便迫不及待地以严肃的神态送走了两个锲而不舍的女子,又叫来保姆训斥了一顿,下令以后决不允许再放进像这样不明不白的人。
汪书记不可能失去原则去为他认定的反革命分子说情,更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作代价,为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花力气,雪雁和丽达从此也再没能见到汪氏父子的面。这一伙为搭救朋友而东碰西撞的青年,最终也没有找到门路。那时候还没有流行拿重金买命的规矩,即使有,他们也凑不齐足以赎命的天文数字,他们都吓坏了,头脑冻结了,腿也迈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