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政队宣布要开一个“专题”批判会,是专门“说理”的有利于教育群众发动群众的大会。目的主要是辩清两条截然相反的文艺路线,来揭露敌人,从而教育人民。批判对象是李慎远。

李慎远想:“这可能是一个圈套。可是不管怎样,只有进了圈套才能辨清是怎样一个阴谋。”

李慎远在“牛棚”里的头衔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新生的反动文人”。他认为前一个头衔理所当然,出身在那样的家庭,必定要受到牵连,而后一个名号却是名不副实。他确实写过一些诗文,但是离“文人”还差得很远,并且每件作品都是积极向上的,更谈不到“反动”,所以他对这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没有想到竟会被人家重视得要设“专题”批判。

批判会由专案组组长鲁速主持。鲁速是受到造反派称赞的全校有名的“文艺理论家”,他的名字就充分显示了继承伟大作家的光明前程,表明了为无产阶级文艺事业而奋斗的志向。

批判会开始,鲁速首先用亲和的语气向会场里的群众宣称,说通过这个批判会就是要大家认清文艺的性质和功用,学会用阶级的眼光和“路线”的觉悟去认识文艺,不致被文艺毒草惑乱迷失方向。他知道群众对文艺的作用认识不太明确,于是以极大的革命热情首先教他们认清文艺的根本任务:“要充分地发挥革命文艺的尖刀匕首的巨大作用,最大程度地调动它的政治宣传教育功能。”

接着他话头一转指向李慎远:“从阶级对立的角度来讲,我们根本没有与反动文人李慎远对话的必要,但是,事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只有通过讲道理,才能教育群众,武装人民。”他又用轻蔑的嘲讽语调说:“你李慎远不是很有才学吗,不是很自傲吗?我们今天就来剥剥他的皮,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鲁速看了李慎远的作品和交待材料,在暗自惊奇他的文字功底之余,不觉自负地一笑,找到了击溃李慎远的缺口。从他的口气上就可以听出来,开这个独特的批判会,一是要显扬无产文学,二是要揭露敌人,他们有必胜的把握。

鲁速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表面看似乎文弱谦和,可是他的“专案组长”的身分却理所当然地透露着专制。他用盛气凌人的语气命令李慎远说:“只有低头认罪,才是你的出路。下面的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首先他对李慎远的叙事长诗《黄河的女儿》中的“女子”是一个怎样的人提出质疑。专案组把这首诗作为典型,定性为一个反革命的行动纲领。而李慎远对于这个罪名一直否认,坚持说诗中的“女儿”是一个勇于反抗的形象,彰显着惩恶扬善的意义。李慎远很合规矩地按鲁速的要求回答:“她是一个受压迫的普通劳动者,是一个勇敢的反抗者。”

鲁速很机敏地扣住李慎远答话中“反抗”的要害,进一步追问:“你写她是为了表达什么思想?你的写作动机是什么?”

李慎远想到过他一定会这样机械地联系,这个问题里暗藏着一个陷阱。他知道,极左思潮创造的“文艺理论”,既是制作虚假艺术品的模子,又是编织罪名诬陷人的圈套。鲁速们就是要用作者的立场啊、动机啊、人物形象的阶级性啊等等,这些框框来套你;于是他胸有成竹地坚定地回答说:

“我歌颂这样一个普通的劳动者,崇敬他们的反抗精神,也是表达对养育我们的祖国山河的热爱。”李慎远的这个回答是他的本心,但是鲁速却只想要获取他想要的结论。其实李慎远和鲁速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个作品里,写阶级,写斗争,正是当时正统要求的构思,是一种固化了的思维模式。而李慎远被这种传统牵引着不自觉地进到了里面,创造了符合那个模式的人物形象;鲁速却又为打倒李慎远的需要而去否定这个固化模式产生的作品。

鲁速语气轻蔑地讥讽道:“噢——,我明白了,于是这个女子就勇敢地去复仇,对不对?你对这个形象很满意,很得意,是不是?”

从鲁速的神态看,倒不是李慎远“得意”,而是他先得意了。但是他立即沉下脸来说:“你怕是得意得早了些。我看你的这个所谓的英雄,只是一个政治庸人,一个狭隘的复仇主义者。她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不顾阶级大业,而只是去报私仇,她是一个个人主义者,一个逃跑主义者。”鲁速加给“黄河女儿”很多名堂,是当时的常规做法,看似吓人,内中却没有什么货色。他给诗中的人物戴过这些帽子之后,在等着李慎远说话的漏洞。

李慎远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暗自肯定了鲁速的判断。诗中的女子确实是一个具有这些弱点的人物,但那却正是历史的弱点。

李慎远不怕鲁速在人物形象上抓什么把柄,他无所顾忌地直陈观点:“这个女子是封建时代的普通劳动者,有坚强的斗争精神,奋起反抗恶势力,是正当的。她生活在旧时代,不可避免地存在缺点,但是她是一个普通群众,不可能完美得毫无瑕疵……”

鲁速对李慎远的侃侃而谈很反感,他先用揶揄的口气向他发出了警告:“喂喂喂——,我说你别得意,你还真得意起来了!”然后他好像抓住了对方什么似的得意地说:“你暴露了!暴露出了你动机里隐藏的阴谋。第一,我们要你歌颂劳动人民,是要你暴露他们的瑕疵丑化他们吗?这正泄露出你灵魂中鄙视劳动人民的秘密。第二,你暴露劳动人民的缺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必须说清楚,创造复仇主义者的动机是什么?必须交代写作动机。”

李慎远知道,鲁速们把一个人物形象套进什么“主义”,就是要把作者陷进去。李慎远在心里叮嘱自己,不能一顶一地跟在他们的那些理论后面,要跳出来,答非所问,避重就轻,似是而非,虚与周旋,要用这些“文革”中常用的斗争方法来对付他。他撇开鲁速的纠缠,答非所问地回应鲁速:“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中华民族汲取母亲河的养分繁衍发展,歌颂祖国山河,歌颂劳动者,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他原想用一点流行的什么“天职”“使命”那一类词,装出吓人的样子,但是他厌恶那种自命不凡的假作。

鲁速仍然坚持原定的思路:“这恰好证明你另有企图,你不承认,说明你心里有鬼。你必须老实交待你真正的企图。”

李慎远回到前面说过的答案说:“艺术是美,人们喜欢它,政治也需要它的帮助。但是,喜欢它的人最好离它远一点,离远一点才可以领会美的意义,让它真正给人带来好处。不要将艺术抱在怀里据为己有,那样就会害了文艺。”这一段话的言外之意,鲁速没有听懂,他要找的是写作的“反动目的”。

他继续紧追不舍:“我告诉你:你塑造的这个复仇主义者的形象,就是为了复仇。你知道,你们的下场只有失败,也只有逃跑,这正是你的阶级前途,逃跑之后怎么办,就潜伏下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以求一逞。”鲁速连珠炮式地发出疑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向谁复仇?代表哪个阶级向哪个阶级复仇?”

不等李慎远回答,鲁速接着说:“现在问题的实质就昭然若揭了:这个复仇主义者,就是你所属的那个阶级,就是你自己。”他更进一步逼来:“现在你应该交底了,说!你的复仇目标是哪里?”

审讯者的真面目全露出来了,李慎远已料到他们的联想会这样直白,这样露骨,于是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无赖!”

鲁速的杀手锏是要追查“写作动机”,但是凡有一般的常识者都知道,诗无达诂,文艺作品有它灵动的特性,不能死套“为什么”“为哪个人”的框框。专制主义文艺理论却硬要将艺术拉进为某种人的固定圈子,硬要把你套进他们的框框,听命于他,为达到他们的目的惟命是从。鲁速舞动起来几件所谓的理论武器,除了硬往作者头上套紧箍咒外,还拿什么“政治决定”论,“阶级根本”论,以及什么“资产阶级的东西不属于人民”等等极左论调死框文艺。作为文学专业的大学生,李慎远知道这都是些打人的石头。

“理论”是在实践的后面才产生的,可是这些理论产生出来以后,在发展中就可能“异化”,它会掉过头来噬啮母体,成为“规范”“指导”捆绑人手脚的绳索、束缚人的枷锁。所以文艺理论必须尊重文艺本体,必须与人为善,有“善良”的动机。如果抱着自私的目的,那就会起到扼杀文艺的作用,而这种理论也便会走向死路。文艺作品不能被“理论”捆绑住,要提防钻进人为的框框,要远远地躲开它,漠视它,鄙视那些企图挟持艺术的理论。

李慎远在心里说:“你们为什么非要对它纠缠不休呢?它就是一件美的东西,你如果爱美,要从中汲取营养,就欣赏它吧。不要非抱在怀里不可,不要用你的体气熏着它,那花是很娇嫩的,求你放它一马吧!”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鲁速们听不懂这些话。

李慎远没有承认专案组给他的写作动机的定性。“小说反党论”已经陷进去了不少作家,有的已经变成了“李慧娘”式的冤魂,而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很多人都已领教过了。

鲁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也怕“框框”,怕自己无意中也套进里面去。鲁速当然不会有这么明确的认识,但是他有他那个阶级的本能,所以他会绕着走,而不会掉进陷坑。

鲁速把涌进头脑的所有的问题都清理了一遍:“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既是失败主义,又是逃跑主义,又是复仇主义,是一个叛徒的形象,企图从革命阵营内部瓦解人民的斗志……”他似乎是理清了,不由自言自语说:“对对对,瓦解革命人民的斗志!”

于是,鲁速便追问起李慎远的另一篇作品:“你创作的《百花》就是瓦解人民斗志的,什么花呀草呀,花草有什么精神?只有软弱的呻吟,让人昏昏欲睡。你说你让人民昏睡的目的何在?”

李慎远笑了,“牛鬼”们都在心里暗笑着。李慎远笑那些神经脆弱的“革命者”们,连柔嫩的小花小草都害怕,那还有什么不怕呢?李慎远理直气壮地说:“小花小草是大地的儿女,爱百花,是爱人民的根本。可以养育人民的情操,坚定信念,增强意志。”

“百花里边混进了毒草,你们不知道吗?”众人回答说不知道,鲁速得意了。“看看,看普及知识多么重要啊!我们山上长的打破碗花就是狼毒,花儿好看极了,但是有毒,妈妈说手拿了那个花是会打破碗的,打破了碗,要打屁股……”

“牛鬼”们又都笑了,李慎远没笑,说“文学不是生物课”。

鲁速说:“文学是从生活中来的,有出息的文艺工作者,要到工农中去,要熟悉他们……”他又背了一段领袖的语录,然后眼盯着众人问:“你们都去了吗?”

大家都吃了一惊,因为谁都没有去过,到那里去,要穿上牛衣,拿上牛鞭,赶上牛下田。领袖们也许都干过,不过也不常干,常干就没有时间领导革命了。

李慎远直接回答说:“文学不能硬搬生活,它既是生活又不是生活,既有虚构又不全是虚构,它里面有天马行空又有脚踏实地,既要从生活中来又要从头脑中来,而且主要从头脑中来,要创造,要高……”

鲁速打断了他说,从头脑中来,这是反对领袖的从生活来又到生活中去并且回过头来又要指导生活的……

“那指导生活的思想不正是从头脑中来的吗?”

鲁速没有立即说话,他要用头脑想一想,怎样来反击这个荒谬的说法,可是一时想不出来,于是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要为政治服务。”

经过几个问题的交锋,李慎远的思路更清晰了,排除了杂念,他更有信心应付眼前的这个对手:

“为政治服务,当然要。”这一句是必须说的时尚话,他接着说:“政治需要艺术的帮助,政治家可以要求艺术,但不能规定艺术,更不能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去控制它,因为艺术与政治是并行的,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和使命。”他厌恶当时的一些热门词语,但是挑着词说话很吃力,难免搀杂进一些时髦说法。“在艺术创作中,要谨防束缚艺术家的手脚,那样造出来的作品是浮浅的粗糙的。再说,文学不能‘立马可待’,它为政治服务,总是慢半拍,‘政治’难免对这很不满意,但是这是它的特性。所谓‘立马可待’的不是文学,而是公文,那是公务员的本领,作家极少这样做,这样做了的,大都不很优秀。”他没有用“粗制滥造”“急就章”“应付差事”这些贬义词,以避免刺激对方。他说到很多历史时期,很少有文学跟进政治的应景作品,尤其大事件大作品,需要长时间酝酿。

鲁速想找一个紧密地为政治服务的例子,想到了“样板戏”。但是他对人们动不动拿样板戏打人的做法望而生畏,心想最好不要去碰它,敬而远之,免得招来麻烦。想了半时,他欣喜地说:“民间小唱、墙头诗、劳动号子,都是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也能及时配合形势的需要,是为政治服务的典型。”

这也恰巧是李慎远所想到的,那些匕首投枪类的灵敏的轻骑兵式的杂文、诗歌,作者很敏感,在战场上立马写就,与政治连得很紧,其中有些作品很优秀很有生命力。李慎远对一些小歌剧、民间诗之类,本来很有好感,但是一些人老拿它们当样板,做打人的石头,于是他就反起胃来。不过这只是他一时的情绪,细想起来,他真为一些即时的歌诗书画而感动,真太好了。那些原生态形式的东西,历史淘洗的结果,也只剩下了很小的一部分。不过真正深刻的作品,不是那样能写出来的。有的人想用那些东西,甚至是一些现蒸热卖的大路货来代替文学,实在是井底之蛙的做法。

李慎远说到了“抗战”时期的一部音乐作品:“那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伟大作品,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骄傲,可是现在只剩下了一支曲子,而它的歌词呢,那激发中华儿女热血沸腾的歌词被淹没了。歌词是一首歌的原点,燃烧点,如果没有歌词,乐曲就没有产生的**。可是很多歌词被曲子遮掩,只剩下音乐,在小众圈子里奥秘地流行,削弱了作品的灵魂。”他没有点明是哪一部作品。

一个“牛鬼”想起一些历史事实,情绪有点激动地说:“外国艺术史上也有类似的现象,一部歌剧,人们只知道音乐家,却不知道歌剧的文字作者。音乐当然很伟大,但是音乐若是缺少了生动的故事和人物,那就只剩下了音符的外壳。剧本是一剧之本,歌词是一歌之本,在黑房子里爬格子的,是辛辛苦苦的文字作者。”这个“牛鬼”是从音乐系转来的“音乐理论”教授,他大概有不少著作权方面的委屈,所以趁这个机会为一些被窃夺的版权鸣冤叫屈。

这样玄乎的说法,人们平时不容易想到,现在听来也觉新鲜,但鲁速感到有一点不对劲儿,立即加以制止,并纠正一些错误认识说:“凡是鼓舞过人民斗志的作品就都是伟大的,它们虽然小,但是作用巨大,它们可代替历史上的任何一部作品。”

“《红楼梦》可以代替吗?……”

鲁速借机要卖弄一番,于是说:“是的,《红楼梦》这样伟大的现实主义著作……它的现实主义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他说了一通玄乎的宏论,气氛似乎进入了自由讨论的境地,有一个“牛鬼”也突发神经地参与了进来,接着鲁速的话说:

“鲁组长,依我看,《红楼梦》是浪漫主义的。”

鲁组长斜了一眼这个牛鬼:“怎么是浪漫主义?尽是胡说八道。”

牛鬼却来了“牛劲”,不依不饶起来:“你看,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警幻仙子、神瑛侍者、绛珠仙子,哪一个不是虚幻的?大观园也根本不可能存在。首先,贾宝玉一个男人,住在一大群女孩子中间,那可能吗?”

有一个“牛鬼”与另一个附耳低言,说了一句什么,惹得那一个在他肋巴上捣了一下。

第一个“牛鬼”继续说:“浪漫主义有几大特征,首先它的情节是奇特的。开篇的神仙下凡,和尚点化,接下来大观园里仙男仙女的生活,人间哪里去找啊?最后,昏惨惨灯将尽,呼喇喇大厦倾,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想象力极其丰富,这是浪漫主义的又一个极大的特点。”

鲁速听得有点离奇,觉得他这个浪漫主义的论断还是得听一听。

恰巧这队伍里有一个现实主义的忠实信徒,不失时机地反问前“牛鬼”:“《红楼梦》里大量的现实生活的描写,反映真实的社会现实,它的浪漫性在哪里?”

前“牛鬼”一听有了对立面,正合他平日喜好争论的口味,于是更来了劲,津津有味地说下去:“《红楼》的浪漫特点,首先是想象的丰富,其次是构思的奇异,再次是情节人物的独特,再再次是文辞的俊逸……”

后一个“牛鬼”担心他编派出更多的“特点”,不服气地打断了他,说:“可是它的情节都是现实生活,是典型的封建社会的缩影。”

前“牛鬼”抢过话头说:“那些情节,表面看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实际离得生活很远。它的情节支柱,都是虚幻不堪的,什么梦境啊,葬花啊,金锁玉锁啊,木石姻缘啊,‘甄’家的,‘贾’家的,真假难分。你想,开头和结尾,那样一个奇思妙想的大框架,就是变化无限的文章幻境,再浪漫也不过如此……真是浪漫到家了。其实,艺术本身就是浪漫的产物,没有浪漫就没有艺术。”

后“牛鬼”似乎跟不上前牛鬼的思路,再没提出什么,只好听前者继续说下去:“这个《红楼》,离奇得惊人,我都把它当作浪漫主义的诗歌来读了。多么奇异的想象,多么诡谲的构思,多么玄妙的象征夸张手法,多么丰富的语言宝藏……!”

看来这个“牛鬼”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唠叨,这些奇怪的论调,叫人一头雾水。鲁速愤怒地一拍桌子:“一派胡言!”

“牛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一下头,紧接着就放下心来,偷看了一眼“鲁组长”的脸色,觉察出愠怒中搀了些假意。可能是该组长听得走了神而失态,也可能组长略通此道,只是不便明白说出,特意做了一个以假乱真的姿态。这个“牛鬼”于是对自己刚才的显摆颇为得意,眼睛朝上不自然地翻一下白,向鲁组长回馈一个讨好的媚笑,演示了一点当时中国某些知识分子的典型表情。

鲁速不允许这样复杂的纠缠,就快刀斩乱麻地说:“凡是历史上的法家,都不许你们拿来污蔑。”

“法家”很多,秦始皇、朱元璋都是,司马迁、曹雪芹也混在里面。对他们的态度是当下鉴定是否革命的试金石。但也不一定,李慎远热爱曹雪芹,却成了反革命。李慎远明白,鲁速们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而不是什么文学理论。他们要找的是你问题的要害。

鲁速紧扣那个原则性问题问:“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人的?”

几个“牛鬼蛇神”接上说:“列宁教导我们,我们的文艺是为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服务的,是革命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其实,牛鬼们没有注意到这时候该不该接茬,可是有一个牛鬼思想走了神,就按天天背诵“老三篇”中的《为人民服务》的内容顺口溜了出来,引得其他人也随着接了下去。

鲁速果然只抓关键:“为什么人是文艺的根本,你不写为人民的东西,而写反人民的,目的是什么?”

李慎远只是简单地说,美的东西就是为人民的,作者不可能去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这是李慎远的托词,其实文学却真是最具隐蔽性的一个写作门类,它能含蓄地引导读者放开思维,纵横驰骋,启发读者进行再创造,拓展出超越原作的很多内容。但是,鲁速们正在寻事,李慎远只能说文学很单纯,免得节外生枝。不过加在文学头上的一些罪名,说是什么“宣言书”啊,“煽动”人啊,确实冤枉,它真没有起过那样直露的作用。

鲁速转而又进行着“循循善诱”:“‘没有目的’可能吗?没有目的的作品有吗?你说说看!”他的语气是软软的。

李慎远见他问得恳切,也就特意表示出“诚意”地说:“鲁组长,其实很多作品是无目的的。作者只是从自己的思想里拿出一些想要表现的去写,谁会给他布置任务呢?写一首诗,歌颂一枝美丽的小花,有什么目的?只是作者一时心里高兴,随意写出罢了。”

鲁速听了,有意无意地点着头又摇了一下头,不知道怎么来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李慎远接着说:

“就是大作品,你说谁给他布置任务呢?《红楼梦》是谁布置的?《水浒》是谁布置的?”鲁速似乎是在受着李慎远的启发,思路也一直跟着他走。“我们发现,李白,杜甫,还有诸如外国的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等等,他们都没有接受过什么写作任务,也没什么明确的写作目的,却写出了许多作品。”

鲁速想起来了反证的例子,得意地说:“不,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就接受过任务,鲁迅更是明确说要作‘遵命文学’。”

读者们通常觉得这几个人比较逆反,没有可能遵谁的命令,但也说不定,他们还真有“遵命”那么回事。高尔基的《母亲》传说接受过谁的指示,却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一下子说不清楚。

有一个“牛鬼”小声说了一句:“接受的是无产阶级的命令。”

鲁速大声喝斥:“不许私下议论!”牛鬼吓得低下了头。其实该牛鬼的这个说法是无产阶级文学理论里早就敲定了的结论。

喝过一声后鲁速想,尽管牛鬼说得对,但自己的权威还得维护,于是下命令似的说:“李慎远,不许你贩卖封资修的毒素!”

李慎远说:“鲁组长,这些作家可都是‘法家’呀,上面有文件,钦点过了。”鲁速没听懂“钦点”,以为是“清点”过了,上面清点过了,那人民就放心了。

鲁速认为,鲁迅们都要听无产阶级的将令,李慎远们当然也会有一个阶级的将令,他们必然有一个阴谋集团,如果把这个阴谋集团挖了出来,那么自己就是立了一个大功。于是他语气肯定地审问:“你说你们到底是什么集团?”

李慎远说:“在文学创作上,资产阶级好像没有无产阶级那样严密的组织,不会有什么集团。无产阶级才有‘集团’,为了一个政治目的,组织一些写作班子,去完成上级下达的政治任务。”

鲁速知道,中央确实有很多写作班子,不但政策理论、文艺理论有写作班子,甚至小说诗歌那样独立性很强的艺术,也有创作班子,但是这跟那些反动集团不一样,它们是革命的“集团”。

专政组原来定的调子是,“黄河女儿”的背后有群众,群众就是反革命集团的成员,要求把这个集团的人挖出来。可是鲁速并不认为文学作品是地下联络图,李慎远也不会是《智取威虎山》里的坐山雕,这样一想,他就把重点放在了文艺理论上,可是论来论去,也没有从李慎远嘴里套出什么罪证来。

鲁速心想该是下结论的时候了,于是摆出权威理论家的姿态总结道:“李慎远,你的狡赖该停止了!我们给了你机会让你醒悟,你却死不改悔,我们只能为你高唱葬歌了。”鲁速声音高亢起来,显出不可辩驳的气势,给李慎远戴了几顶反动得吓人的帽子。

鲁速停了一下,抬起近视眼镜后面鼓起的眼皮向群众翻了一眼,想看看他这些有力的结论有什么强烈的反响。凭他近视的眼力,根本就看不清楚群众的反应,可是他仍然要翻一下眼,而且自认为群众反应良好,于是**昂扬地引用了几段导师的语录,然后带着嘲讽的口吻继续说:“可爱的先生,你搞错了,你的那一点肤浅的知识怎么能搞清无产阶级专政的文艺呢?”群众中发出了轻微的**。这是一个复杂的反应:可能是由于在那样肃杀的斗争中,称“敌人”为“先生”不太合适,或者是由于他刚引用了导师语录紧接着说“可爱的先生”,好像是在嘲讽导师。鲁速注意到了这个**,他以为是群众对自己妙用幽黙的赞许,于是脸上显出自得的神色,更加来劲儿了。这时,一个事先安排好的等待帮腔的造反派想要呼口号来造点声势,可是或者呼喊的时机不对,或者内容不合,受了什么高人的指拨,喊了半截,又咽了回去。鲁速不满地瞪了一眼这个不知进退的人,语气更坚定地讲下去:“文艺最锐利最敏感,因此创造出了‘样板戏’的‘三突出’原则: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第一英雄人物。导师说的典型中的典型,要求创造‘这一个’,你却反其道而行,偏要创造‘那一个’,你说你创造的是哪一个?”他感到“这一个”的文艺理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急忙中向群众望了一眼,可是群众也似乎陷在五里雾中,一片茫然,于是他赶紧收住,转了话题:“历史上有那么多的英雄,陈胜吴广洪秀全,你为什么不去写?偏要抬出来一个叛徒懦夫来歌颂,其用心何其毒也?……”

这时候一个帮腔的紧跟上高喊:“革命的同志们,我们答应不答应?”“不——”这一声,台上台下配合得很默契,接着口号声不断:“打倒……彻底……永远……万岁……万岁……”呼出了一连串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口号。

鲁速的嘴角绽开了自鸣得意的笑纹,这一场由他导演的大剧,似乎达到了**,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