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城内,宣抚使官署。
偌大的偏厅当中人头攒动,无数人挤在这里,等着杨澄隆给出一个解释。他们相聚此时,心中想的都是明日该如何过下去。
战争,摧毁了他们的骄傲,让他们惴惴不安,每日脑袋里面想的都是死亡。
他们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当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之后,他们才意识到过往平凡的生活,有多美好。
现在,他们想要一个交代,却又没有反抗播州杨氏的能力,没人能够跟一个根深蒂固的大家族为敌的手段。
更没有人能够跟一个要被抄家灭族的家族比拼底气的手段。
播州破了,城中权贵顶多损失一些利益。
但播州杨氏,那就是一户口本一户口本的死。
生死之下,播州杨氏空前的团结!
尤其是户口本上的嫡系们,不敢有丝毫大意,忍让。
门外重重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偏厅当中的权贵们纷纷回首看去。
只见杨澄隆的身子沐浴在阳光底下,身后立着数十人。
那一个个影子随着主人进入屋内而逐渐消弭,厅内的气氛也不像刚才那样热烈,而是死寂。
甚至没有人出声欢迎杨澄隆。
因为他已经是这里最不受欢迎的人,是气氛沉闷的罪魁祸首。
他让很多人恼火,也让很多人想要将他杀死。
终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开口:“杨宣抚使,城中许多人家已经断炊。哪怕是城中有救济的粥棚,他们也日渐消瘦。世子军围而不攻,在城外大建设。继续拖下去,死的是我们!”
“当年奢香夫人便是与大明皇帝约定,在贵州修驿站,维修官道,保证通讯,才获得大明皇帝重视,这才有今日安分无比的贵州。”
“眼下宁王世子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要的是整个播州,以及亳州之外的整个西南。他们能把路修到播州城下,就能够修到贵阳,昆明,甚至木府门口。”
土司当中,最强大的便是播州杨氏,余下的水西水东以及木府,都是土司当中的佼佼者,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极大。
“人家要的是天下,咱们要的是活着,这不冲突。”
杨澄隆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了主位,这才转过身,将身上的长袍一甩,打量着在场的一众权贵,冷冷说道:“昔日破了大明官军,诸位劝进。今日宁王世子大兵压境,诸位便与播州杨氏没有一点干系了?这天下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人在做,天在看!”
“依我说,不愿意跟播州共进退,想活命的现在就站出来,让老子看看。”
这一番看似豪爽的话语,却无人敢应。哪怕方才说话的老人,他也闭嘴了,甚至都不再看向对面的杨澄隆。
他们怨恨,但也恐惧。
播州杨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来的痕迹,便是再过去千百年,也无法冲刷干净!
人家自称是弘农杨氏后代,跟这片土地,跟大明都血脉相连。
“宣抚使,有些话不能这样说。这是播州,是大明的册封给您的土地不假。但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大明的子民!无论你我他,效忠的也都是大明。”
“您身份尊贵,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明日,可我们却没得选!是人就得吃饭!要打的话,小人愿意充当马前卒!可要是不打!满城啼哭,不知道多少人饿的两眼发昏。”
“熬下去,死的是播州!是杨氏世世代代的英明!”
“打不下去了!”
杨澄隆再度抬头,看到的一双双不满的眸子。
他错愕,满是愤怒的道:“你们这是要逼宫吗?逼着我杀掉你们?”
老者笑了,余下的人也笑了。
“现在饿死的是百姓,过几日就不只是百姓了。人迟早会死,但好死不如赖活着。老朽还想活命,还请宣抚使高抬贵手,不要继续为难老朽了!”
“杀了他!”
那不是杨澄隆的声音,甚至动手的人也不是杨澄隆的人。
密集的人群当中,一个人将手中的长刀插入白发老者的身体当中,道:“杨宣抚使,这里的人,我都可以帮你杀了。”
“你不让我们活命,那我就死在您面前好了!”
“反正都要死,今日我在此间逼宫之后,日后宁王世子知晓小人所作所为,小人家族也能安然无恙。”
“若是不劝说,这个小人全家都会付出代价。”
宁王世子朱裕他的做事风格已经人尽皆知,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去触碰他的底线。
仗打到这个地步,还想要权利,那就该死。
注定失败的人想要拥有的东西都是镜花水月。
权贵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们无法劝说对方。
他们没办法说服杨澄隆站在自己一方主动储存头像,将手中的权力拱手相让。
过去无数次尝试他们都失败了,未来无数次尝试注定失败。
哪怕现在一个人血溅三尺,杨澄隆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见惯生死,只是轻轻说道:“把他拿下,斩首示众。”
“没用的,今天我在这里杀人,明天就杀你。”
“总有一天有人会把播州杨氏所有人杀光,以此换来长久的和平。”
“我们跟着你造反,是因为我们相信你能给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可现在你饿死了很多人,他们原本都该活着的。”
“这就是战争,你们支持我的时候,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现在稍微失利你们就想反水? 就算朱裕小儿他会饶过你们,我也不会饶过你们。”
“谁敢背叛,谁就得死。”
“我的刀已经准备好了,不想活的可以来试一下。”
“杀!”
所以这一声轻喝,一把战刀砍翻了反对者。
播州杨氏千百年树立起来的为威望,远远没有这一刀来的直接。
长刀出鞘,杀得人头滚滚才能让人畏惧。
“从今日起,播州戒严,谁也不准出门。”
权贵们瑟瑟发抖,到这个时候他们愈发不敢反抗。
现在倒在地上的人是别人,但也可以是他们自己。
“疯了!”
权贵们的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们不甘心的看向杨澄隆的背影,大多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也有人目光带着几分阴鸷,恨不得现在播州杨氏的人全部杀光。
平常他们也不做人,但跟播州杨氏相比,那还远远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