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到了年底。只要年一过,戏园里就可以正式开台唱戏了。京城里,整个梨园界都欢天喜地,伶人们练嗓的练嗓,练身段的练身段,练武功的练武功,个个是少见的勤快,只等明年大年初一唱开箱戏,一展身手。
高朗亭和玉凤的孩子福生两岁了,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正处于咿呀学语的阶段。高朗亭忙着练戏,玉凤忙着替戏班做饭,只好把孩子姥姥请到家里来带小外孙。小来顺除了跟高朗亭学戏,平时也帮着搭把手,带带孩子。
高朗亭除了自己忙着练功,还为大年初一的开箱戏忙活着。开箱戏有一天开两场的,也有开三场的,两场的叫两开箱,三场的称三开箱。他和唱开箱戏的戏园子庆和园谈好了,三庆班的开箱戏是三开箱。他和另外几家戏园子也说好了,整个正月,凡是三庆班轮唱的戏园子,全部开三场。三庆班伶人多,戏码也多,完全有这个实力。对梨园界来说,正月是旺季,该好好唱唱了。
一天晚上,高朗亭回家,玉凤摆好了菜,准备吃饭,徒弟苏小三和陈金彩,姥姥抱着小福生都坐到了桌前。高朗亭忽然发现来顺不在,叫了两声,没人应。陈金彩说:“怪了,这小子今天跑哪去了?他这一向都有点鬼鬼祟祟,动不动就往街上跑。”又到前院找了一遍,确定不在家。高朗亭说:“京城很大,他不会跑出去找不到家了吧?”陈金彩说:“不可能,他鬼机灵着呢。”高朗亭说:“我们先吃吧,给他留一碗。金彩,你下回把他看紧点,让他没事不要乱跑。”
高朗亭刚刚躺下,苏小三和陈金彩在前院紧张地喊着师傅。高朗亭急忙来到前院,只见陈金彩手里抱着来顺,来顺耷拉着脑袋,见师傅来了,张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再看来顺头上,前额一大片乌青乌青的,嘴角还流着血。高朗亭说:“他这是怎么了?”陈金彩说:“是爬着回来的,肯定是被人打的。”高朗亭说:“谁这么狠心,打一个孩子?快去叫郎中来看看。”
郎中来看过后,开了几剂药,玉凤连夜将药煎了,让来顺服了。又喂他喝了一碗米汤,来顺才睡下。
第二天,来顺早早醒了,陈金彩还睡着。来顺坐了起来,笑嘻嘻地对陈金彩说:“我见到妹妹了。”陈金彩睁开眼睛:“还说呢,你小子,昨晚把我们吓得够呛,到底谁打了你?”
苏小三也醒了。他们三个师兄弟住在一间屋子里。苏小三说:“谁打的?你说,我们去找他,天王老子也要和他碰一碰。”
来顺吞吞吐吐一番诉说,苏小三和陈金彩才明白。原来,来顺有个妹妹,名叫来春。去年春荒时,来顺的爷爷黄有田老汉将孙女来春卖了,买走来春的人正是小天喜。妹妹被小天喜买走的当天,来顺偷偷紧跟在他的后面,看看他究竟将来春带到哪儿。结果,他一跟就跟到了云香院。来春还小,在云香院学习琴棋书画。来顺没事的时候就到云香院附近转悠,去看妹妹。云香院管理很严,来春没机会出门,兄妹俩难得见上一面。昨天,来顺爬树进入云香院时,被里面的人发现了,将他当成贼揍了一顿。
陈金彩劝他说:“不要再去了,好好学戏,过几年当角儿,挣钱把你妹子赎出来。”来顺说:“哥,你说我是唱戏的料吗?”陈金彩又仔细看了看来顺的脸,像一个凹瓢,下巴向前伸得老长,亏得师傅肯收下这样的徒弟。但瞧着他一脸认真地瞅着自己,陈金彩怎能忍心打碎他的角儿梦呢?就说:“祖师爷赏不赏饭,就看你肯不肯吃苦,肯吃苦的人就有饭吃。”
来顺说:“师哥,我懂了,你放心,我把苦当作锅巴吃,嚼个满嘴香。”
苏小三笑道:“你小子,师娘天天将脆锅巴留给你,还吃出味来了呢!你以为苦真是那么好吃的?”
来顺大声地说:“甭管苦是什么滋味,只要能救妹子,就是狗屎我也敢一口吞了!”
陈金彩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好小子,有志气!”
临近年底,王府班班主王金官就没有再去茶楼唱清音桌了,他也在为明年大年初一的开箱戏做准备。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戴着顶抓绒的棉帽,下面连着围脖,围脖上拉,遮住半边面,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谁也认不出他。出了门,他向南一路小跑着,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跑热了身子。然后停下来喊嗓,早晨气温低,一口热气吼出来,遇到冷空气,就成了一根气柱子。王金官就喜欢这柱子,柱子多长,能撑多久,说明气息的强弱。练了一阵子,他越来越有底气了。练完早功,再回家吃早餐,一般是两只精面馒头,一小盏鸡汤炖参片。上午到茶馆喝茶,吃过中饭小憩一会儿,再练武功。他院子里临时搭了座戏台,每天刚过午时,他就紧关大门,开始练习。他在苦练什么功夫呢?关公三十六刀,动作以战马刀为主,什么立马刀、挑袍刀、力劈华山刀、拖刀等。对每一种刀法,他听取了各方面意见,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完善和改进,他称为关公新式三十六刀,力求在大年初一的开箱戏上一炮打响。
王金官穿着一件薄薄的麻布褶子,手持一柄崭新的青龙偃月刀,这是他为开箱戏新制作的道具,锃亮的绿色铁砂刀面,上雕金龙戏珠图案,刀面四周贴金,簇新的红色刀缨,缨中挂一小铃铛,舞起来叮当有声。漆金的檀木刀柄,握在手里,结实,有分量。这把大刀比原来那件足足重了五斤,虽说重量增加了,但王金官劲大力沉,反而更加得心应手,舞起来呼呼生风。
他将三十六路新式刀法从头演练了一遍。收刀时,略露薄汗,面不改色心不跳。忽然,有人在外面大声叫好,一边叫一边鼓掌。
王金官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小天喜。小天喜从门缝里窥见了王金官的新式刀法,称赞说:“王班主,太好了,一段时间没见,您老是功夫大长啊。可是,您有这么好的刀法,却天天关在家里自我欣赏,不是太屈了吗?”
王金官擦着额头上的汗,说:“你知道个屁,还没到时候,等时候到了,哼……”
小天喜点了点头说:“小的有点明白了。王班主,您莫不是等明年大年初一唱开箱戏时大显身手?您藏一手是对的,不然到时就没有新鲜感了。大年初一,您老人家带着这把新刀一亮相,我的个乖乖,恐怕是满城轰动啊。到时,各大戏园老板都要围在您屁股后面转,求您到他们的戏园里去献艺,到那时,邀堂会的恐怕也要挤破头吧?”
王金官哈哈大笑,那种笑,是他在戏台上夺长沙收黄忠后赢者的长笑。小天喜的一番话,句句说在他的心坎上,说得他心花怒放。小天喜所说的,何尝不正是他所想的。这些年,自徽班进京,他们京腔班就像一个迟暮的美人,无论怎么闹腾,怎么耍小性子,就是唤不回戏迷们的宠爱。明年大年初一的开箱戏就是个好机会,他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搏一把?
收了笑容,王金官说:“三庆班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天喜一摊手说:“没听说有啥动静啊,嘻嘻,自从嘉庆爷禁花腔禁胡琴,三年前他们就拉了胯了,没多大蹦跶劲了,这京城的梨园,还不是你们京班的天下!”“拉了胯”是北京土话,就是服软了意思。
王金官正色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能小瞧他们,去年赈灾,皇上都赐了金匾,他们徽班当下正得宠呢。”
小天喜一撇嘴:“花了好几万两银子,换回一个破匾,这买卖我才不做呢。”
“你懂个屁!”王金官狠狠地剜了一眼小天喜,小天喜吓得一缩脖子。王金官说,“他们这是赚大了,赚翻了,知道吗?你到茶楼里去听听,到城外去走走,哪个不说徽班好?都夸徽伶仗义,还说他们是‘义伶’!他们从地方上进京不过才十年,弋阳腔早在明朝嘉靖年间就进京了,比昆腔还要早,京化后的京班清初也就有了,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年历史了,虽说也红火过,可几时有过徽班的荣耀!”
王金官的一番话说得小天喜不敢吭声了。
王金官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院子里有棵银杏,叶子早就落光了,树杈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乌鸦巢。王金官望着那只鸟巢说:“这玩意儿是啥时候弄的?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发现。”
小天喜说:“您家里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呢?”
王金官说:“把它捅下来,爷可不想有畜生天天在头上拉屎。”
鸟巢的位置很高,小天喜瞅着无可奈何,看看四周一时也找不着合适的东西,就拿着王金官的青龙偃月刀上了桌子。王金官大叫道:“好小子,我的刀还未上戏台呢,是给你捅鸟巢用的吗?你是存心坏爷的彩头不是?”
“我哪敢呢?不是一时找不着长东西吗?”小天喜说。王金官说:“后院有根长竹竿,去拿来。”小天喜到后院一看,果然有根竹竿。王金官接过竹竿,朝那只鸟巢捅去。鸟巢翻了,两只没长毛的小乌鸦应声落地,摔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王金官瞅着那两只死鸟,就像戏台上被他一刀一个斩掉的颜良和文丑,惬意极了。小天喜捡起死鸟,扔到院子外面去了。几只乌鸦在空中胡乱扑腾着翅膀,凄惨地叫着。
王金官的二姨太朝芳一直在房里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她装作到院子里拿扫帚,轻轻地咳了一声,说:“两个大男人,和几只鸟过不去,算啥本事?”
王金官说:“你再说一遍!”朝芳冷哼了一声说:“我不和你争,我争不过你,有本事你去找三庆班的麻烦啊,朝我吼什么?”说完,也不管王金官高兴不高兴,扭着腰进屋去了。
王金官又在院子里转了起来。小天喜说:“爷,看起来您有心事,要是信得过小的,您不妨说出来听听,看咱能不能给您帮上忙。”
王金官琢磨了一会儿,说:“大年初一的开箱戏我们不能输,我对徽班还是有点不放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让他高朗亭唱不成,或者唱不好。最好是当众出点丑,让他开局不顺,杀杀他的威风。”
小天喜说:“他姥姥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王金官眼前一亮,说:“我知道你有办法,我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要是事情成了,我王某人有重赏。”
小天喜说:“爷,重赏就不必了,您把那上等的货给我再预备些,那玩意儿有钱都买不到。爷您不知道,这抽了上等的,街上烟馆里的那些玩意儿就瞅不上眼了,和土疙瘩没啥区别。”
“那当然!”王金官从内室拿出一只小瓷瓶,他拔出瓶塞,放在鼻下嗅了嗅,说,“好货就是好货,一股清香,这都是给王公大臣们专供的私货,街面上哪有?”说着,将瓶子递给了小天喜,“你放心,事办成了,好货有的是。”
小天喜心满意足地走了。望着他消失的身影,王金官哼起了《华容道》:“料想他好一似鳌鱼吞钩,伤弓鸟纵插翅也难飞逃……”
大年初一上午,庆和园外面,人头攒动,自上午戏园里一开门,就有人往戏厅里钻,抢座儿,戏要到午时才开锣呢。过年,看戏的人多,去迟了就没座儿,况且三庆班的开箱戏,不提前抢座儿更不行。一年忙到头,过年了,大家都该放松一下了,不好好看几场戏,那叫什么过年呢?特别是那些老北京,他们平时的生活就是泡茶馆、泡戏园和泡澡堂,简称“三泡”,少了其中任何一泡都不对味儿。至于家中的瓮里有没有明天吃的米,他们并不关心。为了看戏,早点抢座算啥呢?反正他们有的是工夫。
庆和园戏台的后台,三庆班的伶人们在忙着化装,四五十人挤在一个大房间里,各忙各的事,描眉的,画脸的,包头的,整理戏服和道具的,抡胳膊抻腿的,也有像个傻子似的坐着默戏的,人虽不少,却没有一点声响。后台正中,放着一尊祖师爷的木雕像,前面摆着三只果盘,香炉里燃着檀香。突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一个衣着凌乱、披头散发的女人冲向后台,跑得一头的汗,有伙计伸手要拦,有人认出了是高朗亭的妻子玉凤。玉凤冲进了后台,看见了一排后背,也不知道哪个是她的丈夫,情急之下,只好大声瞎嚷道:“朗亭,福生在庙会上丢了!”说完,人就瘫倒在了地上。
高朗亭正专注地在脸上涂着面红,玉凤的话将他吓了一跳,手重重一拖,胭脂乱了,半边脸血红血红的。他一把将玉凤抱了起来,又拍又掐,弄了一会儿,玉凤醒了,哭哭啼啼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她上午抱着福生到琉璃厂庙会上看热闹,在看猴戏时,她夹在人群中被推推搡搡了几下,福生就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着。玉凤呼天抢地,凄惨的哭声像一瓢冷水,将众人浇了个透心凉。这戏还没开锣呢,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玉凤说:“朗亭啊,快去找儿子,还唱什么戏啊!儿子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几十双眼睛注视着高朗亭。高朗亭倒是出奇地冷静,戏绝对不能停,座儿早就卖出去了,园子里挤满了等着看戏的人,在这节骨眼上,作为主角,怎么能临阵逃脱呢?不光是扫大家的兴,还涉及三庆班的声誉。他命苏小三、陈金彩带几个伙计,到福生丢失的地方去寻找。开箱第一场,他本来是唱压轴的,临时调到前面,唱完好去找福生。
玉凤带着一班人火急火燎地走了。高朗亭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他心里很清楚,找到福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庙会上那么多人,街上那么乱,要找一个两岁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除非发生奇迹。玉凤啊玉凤,你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添乱呢?这不是朝我心窝里扎刀子吗?你这叫我还怎么专心唱戏!唱戏就要忘掉自己,全身心地进入戏里去,成为戏里人,为他哭为他笑,为他痛为他乐。可是,现实偏偏不让我成为戏中人,福生的一双小手,把我死死地往戏外拉。别看福生人小,可他的一双小手有无穷的力量,我拉不过他,心都被他拉痛了,拉碎了。我的腿软得像棉花,连台步都迈不动了。
开箱戏图的就是热闹、吉利,又是大年初一,玩的就是个乐子,盼的就是好彩头。因此,与往常的戏有点不一样,正戏前有几场加演,像跳加官、跳财神、童子扫台、天官赐福等之类的“跳戏”,以烘托气氛。戏台上,写着“开锣大吉”四个大字。戏台四角挂着四盏灯笼,烛火映照,红光满台。高朗亭化好了装,静静地坐在后台,他和福生一直在拉锯,心里波澜起伏。终于,哐的一声,开台的大锣响了,霎时人生鼎沸,满园叫好,人人脸上闪着兴奋的光,互相说着“新年吉祥”“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也难怪,人们终于又可以正常地看戏了。
戏园里,一阵振奋人心的锣鼓声之后,跳戏开始了。一对对地上去,又一对对地下来。跳财神时,两位伶人跳完,一边向观众说着恭喜发财,一边从袖子里抖出一副对子来,上面写着“财源茂盛 人寿年丰”。戏园老板早就等在台下,亲自接过来,然后递给伙计,当场贴到后排的柱子上。
徽班开箱戏,旦角常唱的戏是《玉堂春》。毕竟是开箱,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为图吉利,会改用红色的服饰和道具。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新的一年红红火火。当高朗亭扮的苏三穿着红色的罪衣,戴着红色的鱼枷,在扮演牢头的刘八的引导下,亮相于戏台上时,赢得满堂喝彩。刘八腰间扎着的长汗巾今天都换成了一段红绸。当天唱的是《团圆》一场,苏三几经波折,见到了心上人王景隆,被宣布无罪,冤情大白于天下。她回到妓院,情郎王景隆就要来和她相会,内心激动,唱道:
想起当年落娼院,
幸遇三郎订姻缘。
不料想洪洞身遭难,
这场的冤屈有口难言。
如今苍天睁开眼,
仇报仇来冤报冤……
这是非常喜庆的一场戏。高朗亭强作欢颜,可表情僵硬,唱腔也有点走调。福生又在和他拉锯,把他往戏外拉。高朗亭说:“福生,我现在是苏三,是个女人,不是你爹。”福生说:“你是我爹,快来救我!”高朗亭说:“乖儿子,你等会,等我唱完这场戏就来。”福生哇的一声哭了:“狠心的爹啊,连儿子都不要了……”
高朗亭愣在戏台上,他看见儿子在庙会广场的人群中哇哇大哭,他大声说:“福生,别哭,爹来了!”
扮演王景隆的沈霞官一边轻声提醒他说:“班主!”一边对他使眼色。高朗亭马上明白了,这是在台上呢。又和王景隆对上了戏。还没唱几句,福生又在心里和他闹上了,高朗亭不能生气,毕竟是才两岁的孩子,他赔着笑脸哄着,可福生还是哭个不停。福生说:“爹呀,你不要我了吗?我要爹!”
“哎呀,这戏真的没法唱了。”高朗亭说,“福生,爹怎么会不要你呢?别哭别哭,我的小祖宗,爹来了……”
戏台上的高朗亭像喝醉了酒一般,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楼上楼下上千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大家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突然,扑通一声,高朗亭从戏台上一头栽了下来。好在戏园老板一直站在台下,他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了,不然,还不知摔成什么样。这一跌,倒是把高朗亭跌醒了,他喃喃地说:“福生,别哭,爹来了!”说着,装也不卸,就要往外走。
戏园里鸦雀无声,戏迷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况且还发生在名角高朗亭身上。过了一会儿,京班安插在后排的十几个眼线喝起了倒彩。众人一时也纷纷议论起来,戏园里越来越乱。报幕人赶紧出来圆场,说:“高班主今天身体有恙,但他坚持要带病唱,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对不住各位了,待他康复后一定会将戏码补足,请大家放心,下面演出照常进行。”人都会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大多数戏迷都能理解,吵闹声渐渐平静了下来。
管事洪朴安排伙计将高朗亭带到后台,草草替他卸了装,又安排个人陪着,这才朝城隍庙奔去。
匆匆来到城隍庙,高朗亭见人就比画道:“见到我家小福生了吗?”被问的人无一例外地摇摇头。天越来越晚,城隍庙广场上,人一点也不见少。高朗亭专朝放焰火的地方跑,福生贪玩,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看热闹呢。高朗亭怔怔地看着那些放焰火的孩子,他们一个个欢声笑语,远看都像福生,可走近了一个也不是。福生啊福生,你快出来啊,爹今天为你把脸都丢尽了,爹没法活了,你就别躲着爹了,爹求求你了,快出来……
夜渐渐深了,广场上的人渐渐走散了,直到一个也没有了。面对着空****的庙会广场,高朗亭再也受不了了,他大喊道:“福生,爹在这里呢!你到底在哪里啊?你叫一声爹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家里人倒是不少,鲁麻子、姥姥、梅灵、绿荷、苏小三、陈金彩、来顺,前来打探情况的戏班里的角儿沈霞官、金双凤等。见高朗亭回来了,鲁麻子说:“朗亭,这咋办?我这外公还没做几天呢,难道……”
“呸,你这张乌鸦嘴,一大把年龄了还不会说话。”福生的姥姥骂道,“我家外孙明天就能找到。”
梅灵在高朗亭耳边小声说:“玉凤一直在哭,不吃不喝,我怕她想不开,晚上想陪陪她。”高朗亭点了点头。
第二天,高朗亭没有唱戏,全家人又找了一天,到管治安的兵马司衙门登了记,也问过好几回,答复说没有发现有人捡到孩子。第三天又找了一天,还是没有。第四天,高朗亭实在拖不起,只好到戏园里唱戏去了,其他的人继续在城里寻找。
再说王金官,一直派人在暗中关注着高朗亭和三庆班的一举一动。他听说高朗亭在开箱戏中跌下了戏台,而且接连两天都没有登台,戏迷们牢骚满腹时,感觉就像是吃了福寿膏似的,整个人都飘到了半空中。这几天在戏台上,他就像年轻了十岁,关公新式三十六刀甫一亮相,赢得满堂喝彩。戏迷们大呼过瘾,看到兴起时,打赏的碎银砰砰砰像下雨似的落到王金官身上,每次谢幕都要在戏迷的呼喊声中返场好几次,王金官找到了感觉,心里乐开了花。
一天晚上,王金官正打算休息,连日演出,一天几场,感觉很累。忽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看门的伙计说是小天喜来了。王金官心头一喜,披衣下床,俩人在客厅里心照不宣地聊上了。
王金官说:“你丫的小天喜,心也太狠了点。”
小天喜说:“您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您王班主好?怎么样,最近越来越火了吧?”
“哪里哪里,一般般吧。”
“您王班主怎么低调起来了?我可是听说您每天光打赏的银子就装了几荷包。”
王金官哈哈大笑,不置可否。小天喜说:“听说三庆班那边可是在走下坡路啊,那个高朗亭虽说每天也登台,但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唱得有气无力,经常接不上气,连圆场都不会跑了,脚拖不起来。戏迷们都说,这个高朗亭失了魂,怕是唱不了戏了,要歇菜。王班主,您说,他姓高的这是怎么了呢?”说着,故意发出一阵怪笑。
王金官压低着嗓音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小兔崽子?”
“做太监嘛还太小了点,还没想好,过几天再说吧。”王金官叮嘱道,“你可看紧点,别走了风声,到时鸡飞蛋打。”“哎哟,”小天喜伸了个懒腰说,“最近我日夜忙乎,觉也睡不好,人没半点精神。”
王金官知道这家伙晚上就是来敲竹杠的,他拿出一盒福寿膏,又拿出一包银子。小天喜一手抓了福寿膏,一手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说:“王班主,谢了,您休息吧,我值班去了。”王金官亲自送他出门,一路窃窃私语。
自小天喜进门,王金官的二姨太朝芳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俩人的一举一动。她看了一会儿,大致把事情的眉目弄清楚了。
这天,轮到王府班在庆和园唱戏,压轴戏是王金官的关公戏《斩颜良》。戏台上,鼓声震天,只见颜良手握大刀,越战越勇,手起刀落,在两三个回合内连斩曹军两员大将。这时,名将徐晃持斧来战,二人一番混战,徐晃不敌,狼狈下台。颜良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这时,王金官扮演的关公盛装亮相,只见他右手持青龙偃月刀,左手一捋长须,双目如炬,斜睨颜良。颜良顿觉脑后冷风飕飕,吓得一缩脖子,在台上呆若木鸡。台下,戏迷欢声雷动,他们被王金官的扮相和气场深深折服。这部戏的**部分就要到了,下面的剧情,应该是王金官手起刀落,一刀将颜良斩于马下。
此时,王金官太兴奋了。前几天,就是在这个戏台上,高朗亭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台上跌了下去。京城里的伶人有千千万,还从来没听说有人唱戏时从台上跌到台下。他姓高的从进京以来,顺风顺水,何尝这等窝囊?这一跌,跌尽了三庆班的脸面,跌掉了高朗亭的三魂六魄。现在的高朗亭,已完全不足虑了。这京城里的梨园,不又是京班的天下了吗?
是时候了,该送眼前的这个拦路虎颜良“归西”了。王金官举起马鞭,做了个一路驰下白马坡的动作,双手举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砍向颜良。突然,只听咔嚓一声响,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后背迅速弥漫到全身,他就像是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般,再也动弹不得。此时,他不过是本能地死死握住手中兵器,没有丢掉而已。下面的戏迷并不明白台上发生了什么事,见王金官的大刀半天落不下来,他们一个个急得大叫:“砍啊,快砍啊!”
可王金官哪里还能砍得下去呢!不要说砍,他现在就是想轻轻挪动下步子也不行了。身上已经湿了,汗很快从额角渗了出来。扮演颜良的伶人急得小声直问:“王班主,您这是怎么了?您倒是说话啊!”
哐当一声,王金官的青龙偃月刀掉到了戏台上。戏厅里的戏迷全站了起来,大家都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王金官拼命挤出一句:“快……快驮我下去!”颜良明白了,立即上前,背起王金官,向后台走去,戏厅里乱成一团。郎中很快来了,初步检查,说王金官用力过猛,后脊梁伤到了,命将他放到躺椅上,抬回家养伤。至于还能不能站起来继续唱戏,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庆和园的戏台上,短短数日之内,两个名角接连出了大事。这也太不吉利了,这样下去,还有哪个角儿敢到庆和园唱戏呢?戏园老板吓呆了,趁夜间散场后,紧闭大门,请来几个道士,偷偷做起了法事,杀公鸡祭台,祈求上苍保佑。
王金官在戏台上用力过猛,斩颜良失手,扭伤了脊梁骨,反被颜良背下了台,一时间,成了茶楼酒肆间的笑话,无处不谈。有人说那个扮颜良的伶人命太硬了,怕是再也不能让他扮颜良了;有人说王金官这下惨了,后半生说不定只能躺在**了。
高朗亭听说王金官演戏受了重伤,就和管事洪朴一道买了两根长白山老参,特地去他家中看望。王金官听说高朗亭来了,大感意外,让家人将自己扶了起来。王金官说:“高班主、洪管事,劳驾你们前来看我,我王某人有愧啊!”
高朗亭说:“王班主,快别这么说,我们同在梨园唱戏,彼此是同行,前来看看是应该的。”
王金官黯然道:“瞧我这身子,能不能站起来还难说呢!郎中说,即使能有幸站起来,恐怕也是不能登台了。唱不了戏,我这一大家子人……”说到这里,王金官的眼圈红了。二姨太朝芳也在一边抹起了眼泪。
高朗亭说:“王班主,您多虑了,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您能站起来,有重返戏台的那一天。退一万步说,万一您真的不能再上台,祖师爷在天有灵,我高朗亭今天在您床前说句话,欢迎您加入我们三庆班。”
王金官一时傻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到了自己不能登台的那一天,三庆班还会收留他?难道三庆班要给他养老不成?
高朗亭看出了王金官的疑虑,说:“王班主您放心,并不是说请您过去吃闲饭的,真那样的话,您也不会去。我们请您过去,是当师傅,教我们唱戏。”
王金官说:“这、这不是开玩笑吗?你们徽班已经唱得比我们京班好了,我怎么教你们?”
“王班主,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朗亭说道,“京腔是从哪来的?是本朝初年弋阳腔京化后才有的,京化不是件容易的事,行腔吐词都要用北京土音,这经过了几代伶人的努力。我们徽班的伶人,大部分来自安徽,这徽腔的许多字词,北方人听不懂。徽腔要在京城长期扎根,也必须像弋阳腔一样京化。虽然我们也做了点努力,但还早得很,我们迫切需要一个师傅。您说,这师傅您是当得当不得?我说欢迎您加入三庆班是不是假话?”
王金官点了点头,高朗亭说得还真有些道理。要说请他到三庆班去教他们怎样行腔吐词,那还真找对了人。这高朗亭精着呢。只不过,真要那样的话,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但也不便直接拒绝,拒绝以后就没有退路了。想到这里,王金官说:“高班主,既然您这么客气,说不定将来老夫真还有叨扰你们三庆班的那一天呢!”
高朗亭说:“真要那样,是我三庆班之幸!徽腔之幸!王班主,您好好养伤,就不打扰了。”
高朗亭走后,朝芳赞许道:“这个三庆班的高朗亭,年纪轻轻,会做事,会说话。”王金官说:“你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是假话,”朝芳说,“明显是真心邀请,你心机重,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怎么帮人家说话呢?”
朝芳说:“我说错了吗?”俩人就要争执的时候,恰好集庆班班主孙葵官、大成班班主袁成功等其他五家京班班主都带着礼品看望王金官来了。孙葵官说:“王班主,身子怎么样?”
王金官摇了摇头:“情况不妙,今后的日子,怕是要仰仗各位接济了。”
他的话把几个班主吓了一跳,大家面面相觑。袁成功说:“王班主,您路子广,从宫里请名御医过来看看,甭管您什么伤,包好。”
王金官说:“御医来看过了,开了药,叫我先服着,能不能站起来还不好说。你们说,他娘的我这是什么命,不用别人动手,自个儿就把自个儿整倒了,流年不顺,晦气啊。”
朝芳说:“所以说,行善积德,逢凶化吉,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不都是戏台上你们常说的词吗?难道全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成?”
几个大男人被朝芳说到痛处,想起平日的所作所为,一时都沉默不语,场面上有点尴尬。在安慰了王金官一番后,大家起身告辞。
众人离开后,朝芳打开了高朗亭带来的礼盒,两根长白山老参,每根都有一尺来长,一看就是有些年份了。老参下面,还压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再看几位京班班主带来的东西,都比高朗亭的要轻薄得多,且银子没有一两。朝芳嘴里没说,心里更加钦佩高朗亭的宽厚豁达,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天,鲁麻子在茶楼说书完毕,低着头收拾鼓板时,耳边只听有人嘟哝了一句,找小天喜要福生。鲁麻子四下一望,身边都是起身离去的茶客,并没有见谁说话。鲁麻子大惊,迅速把这个线索告诉了高朗亭。高朗亭带着巡捕直扑小天喜的住处,很快找到了福生。幸而孩子好好的,并没有受到虐待。鲁麻子少不得添油加醋,在茶楼里又演绎一番,说福生失而复得,完全是因为他得到神授,说这孩子福大命大,将来必成气候。玉凤将孩子像个宝贝疙瘩似的天天抱在怀里,很长时间不肯出门半步。
王金官休息了一段时间,能下床走路了。不过,要拄着拐杖,走路要轻,喘气也要轻,至于登台唱戏,恐怕是没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