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怀疑。

但他没有证据。

或者说,即便有证据,他现在也不想再深究了。

朝局动**,边关不稳。

他需要的是稳定。

一个宦官的死,一个藩王的谋逆,已经足够给天下一个交代。

再查下去,若是真的牵扯出更多他不想看到的人,只会让大汉这艘本已风雨飘摇的巨轮,更加危险。

有些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

刘彻拿起朱笔,正准备批阅下一份奏章。

一名小黄门匆匆走了进来,呈上了一份密报。

“陛下,光禄大夫许辰,求见。”

“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陈陛下。”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许辰。

这个家伙,难道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他已经查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又想捅出什么新的篓子?

“让他进来。”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许辰大步流星地走进御书房。

他没有行礼。

他只是将一样东西,扔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那是一截断裂的,黑色的蝎尾。

以及,一张被火燎过,只剩下半截的,写满了诡异符号的羊皮纸。

“陛下。”

许辰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

“臣在那个自尽的小宦官的靴底,发现了这个。”

“这蝎尾,与那些‘勾魂蝎’死士的刺青,同出一源。”

“但这羊皮纸上的符号,却不是汉家之物。”

“臣查阅了典籍,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西域拜火教的祭祀符文。”

“而这种符文,据记载,只有一个人会用。”

“一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在漠北之战中的人。”

“匈奴的……伊稚斜单于!”

刘彻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伊稚斜?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让他耗费了半生心血去征讨的宿敌?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不可能!”

皇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失态。

“伊稚斜早已身死,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许辰,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陛下。”

许辰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伊稚斜或许真的死了。”

“但他的意志,他的阴谋,却还活着。”

“‘万草堂’,‘勾魂蝎’,燕王刘旦,丽贵人,甚至您身边的赵谈。”

“他们,都只是这个巨大阴谋中的一环。”

“他们的背后,有一个更加可怕,更加庞大的组织。”

“这个组织,甚至与那所谓的‘长生大计’,与那个‘替代品’,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最终的目的,不是扶持一个傀儡藩王登基。”

“而是要用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彻底颠覆大汉,甚至……”

“取而代之!”

许辰猛地将那半截羊皮纸,按在御案之上。

“陛下,您再看看这上面,被烧掉的另一半,隐约还能看到什么痕迹?”

刘彻颤抖着手,拿起那半截羊皮纸。

在火燎的边缘,他隐约看到,有一个尚未被完全烧毁的,用汉隶写就的字。

那个字,他认得。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独特的笔法。

那个字是——

“卫”!

卫。

当刘彻看清那个字的瞬间,他手中的羊皮纸仿似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

卫。

这个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卫青的笔迹。

那个随他开创了不世功业,却又英年早逝的大将军。

那个他最信任的姐夫,最倚重的统帅。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卫青已经死了快十年了。

他的坟冢,就在茂陵旁边,与他日夜相伴。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与匈奴的阴谋扯上关系。

“许辰!”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好比破旧的风箱。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污蔑一个已经为国捐躯的功臣,是何等大罪!”

许辰没有退缩。

他迎着皇帝那几欲噬人的目光,沉声道。

“陛下,臣不敢污蔑大将军。”

“臣只是将臣看到的一切,禀报给陛下。”

“卫大将军忠肝义胆,日月可昭,臣绝不相信他会与匈奴勾结。”

“但这笔迹,这符文,这桩桩件件诡异之事,都指向了一个我们不敢想象的方向。”

“或许,卫大将军当年,并非病逝。”

“或许,有人在利用大将军的名讳,在暗中进行着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更加庞大的计划。”

刘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扶着御案,才勉强站稳。

卫青,不是病逝?

这个念头,好比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卫青临终前,那苍白的面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当时只以为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病根。

现在想来,难道另有隐情?

“陛下!”

许辰再次上前一步。

“臣请命,彻查此事!”

“不管背后之人是谁,不管他隐藏得有多深,臣定会把他挖出来!”

“还卫大将军一个清白,也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

刘彻看着许辰,眼神变幻不定。

他脑中一片混乱。

伊稚斜,卫青,拜火教,长生大计,替代品。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此刻却被许辰用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勾勒出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轮廓。

他累了。

他真的累了。

接连的背叛与阴谋,已经让他这位铁血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此事,朕知道了。”

皇帝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倦意。

“你先退下吧。”

“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许辰知道,陛下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他没有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大殿,沐浴在阳光下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今天,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他更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那个隐藏在“卫”字背后的秘密,将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

与此同时。

另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也悄然浮出水面。

一名负责监视皇子刘弗陵的宦官,面色惶恐地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陛下,奴才有罪,奴才有要事禀报。”

刘彻正自心烦意乱,闻言不耐烦地道。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