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在那三十里地自刎而死。”

“他的那两个门客含泪安葬了他,回报高祖。”

“高祖皇帝闻之大惊,亦大悲。以王礼厚葬了田横。”

“可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许辰的声音陡然变得沉凝如铁。

“当高祖派去海岛招降那剩下五百壮士的使者到达之时。”

“那五百人听闻他们的王田横已经自刎。”

“他们便面朝东方集体引颈自尽。”

“五百人无一苟活。”

“从此那座岛便被称为田横岛。”

“而那个在距离帝都三十里地挥刀自刎,用自己的鲜血向皇权说不的田横。”

“也成了所有不屈者所有反抗者的精神图腾。”

“成了游侠刺客们心中奉若神明的祖师。”

“他们自称田横门徒。”

“他们不信天不信地,只信手中之刃心中之义。”

“他们散落于九州四海。”

“平日里他们是农夫是走卒,是最不起眼的贩夫走卒。”

“可一旦他们认为这世道不公了这皇帝该死了。”

“他们便会化作最决绝的死士。”

“以三十里为约,以项上人头为祭。”

“向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发起最惨烈的冲锋。”

“今天你见到的那个人。”

许辰的声音顿了顿。

“就是这一代的田横。”

“一个最可怕的田横。”

许辰说完了。

寒风呼啸而过。

刘据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战栗,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个灰衣人身上那股死寂气息的来源。

那不是对死亡的麻木。

那是早已将死亡当成了自己最终归宿的坦然!

那是一种何等惨烈何等悲壮的精神!

他也终于明白许辰为何在见过那人之后会如此反常!

因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

这是一场跨越了百年光阴的宿命对决!

是游侠精神对皇权秩序的终极挑战!

父皇。

他那个自比秦皇汉武自诩为千古一帝的父皇。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不是战场上的千军万马。

而是一个传承了百年只为杀他而来的幽灵!

一个代表着天下所有被压迫者所有不屈者的复仇之魂!

他能赢么?

刘据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个仿似无所不能的父亲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们……我们能做些什么?”

刘据的声音艰涩无比。

“做些什么?”

许辰冷笑一声。

“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派人去报信?还是指望长安城里的守卫能拦住他?”

刘据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

“我什么?”

许辰转过头,一双黑得仿似深渊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据我问你。”

“你想不想坐上那个位子?”

刘据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太大逆不道!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好比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我。”

许辰收回了目光。

“你只需要回答你自己。”

“你父皇若是不死。”

“你这个被废的太子唯一的下场,就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被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悄无声息地了结。”

“你的妻儿你的门客,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将被清洗被株连。”

“你的名字会成为史书上一个代表着愚蠢与失败的符号。”

“而钩弋夫人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将会名正言顺地成为新的太子新的帝国继承人。”

“你甘心么?”

许辰的每一句话都好比一记最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击在刘据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甘心么?

刘据在心中反复地问着自己。

他想起父皇那道冰冷的圣旨。

想起钩弋夫人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

想起舅舅卫青那不甘的尸体。

想起东宫之内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恨与不甘,好比蛰伏了多年的毒蛇,猛地从他的心底探出了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不!

我不甘心!

凭什么!

我才是大汉名正言顺的储君!

我为这个帝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了三十年!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凭什么就因为一场构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将我的一切都夺走!

凭什么要让一个ru臭未干的婴儿来坐我本该坐的位子!

那个位子是我的!

是我的!

刘据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的双眼开始泛起骇人的血红。

那张原本温和仁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属于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的狠戾!

许辰没有再看他。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知道。

他种下的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

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了。

……

“所以。”

许辰用一种近乎于蛊惑的平淡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不是去救他。”

“我们甚至不是去阻止那个田横。”

“我们是去看一场戏。”

“一场决定这大汉天下未来百年走向的大戏。”

“然后。”

许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得仿似只有风与恶魔才能听见。

“在最合适的时机。”

“登上那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舞台。”

“拿到我们最想要的东西。”

……

当长安城那巍峨的,好比一头黑色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

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全城戒严。

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

守城的兵士虽然没有盘查得更严。

可他们那下意识握紧刀柄的手和不停四下张望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许辰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去。

他带着队伍绕到了一处偏僻的角门。

在那里早有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在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许辰那人连忙迎了上来。

“许统领您可算回来了!”

“长话短说。”

许辰翻身下马声音干脆利落。

“城里情况如何?”

那人是卫青生前安插在京城里一枚最隐秘的暗棋。

也是许辰在逃离长安前唯一联系过的人。

“回统领,大事不好了!”

那商贾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惊惶之色。

“就在一个时辰前。”

“陛下突然下了一道谁也看不懂的旨意。”

“他没有回未央宫。”

“也没有去长乐宫。”

“他他带着太子不,是带着小皇子刘弗陵还有钩弋夫人。”

“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许辰的眉头猛地一跳。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哪里?”

那商贾哆嗦了一下,仿似单单说出那个名字都是一种大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