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回了那间,四处漏风的驿馆。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刺骨的寒风。

刘据,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心与请教。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那一袋钱,足够她们,买下一座宅子,一辈子,吃穿不愁。”

“难道,这不比你那,一件破棉袄,一包面粉,要好得多吗?”

许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火盆边,重新坐下,往里面,加了几块,黑漆漆的木炭。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许久,他才从嘴里,淡淡地,吐出了八个字。

刘据,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八个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许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在这个,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的小镇上。”

“你突然,给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一大笔,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的财富。”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许辰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刘据的心上。

“今天晚上,她们的门,就会被踹开。”

“镇上的地痞,游手好闲的无赖,甚至,是那些,同样快要饿死的邻居。”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去。”

“抢走她们的钱,撕烂她们的衣服。”

“运气好,那个女人,会被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苟延残喘。”

“那个孩子,会被卖给,人牙子,从此,天涯海角,骨肉分离。”

“运气不好。”

许辰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明天一早,人们就会在她们家那,破烂的草席底下,发现两具,冰冷的尸体。”

“你那份,自以为是的善良。”

“你那份,想要拯救她们的,高高在上的,施舍。”

“对她们而言,不是救赎。”

“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是一记,亲手将她们,推入万丈深渊的,最致命的,杀招。”

轰!

刘据的脑子里,好比有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许辰说的,都是真的。

他那份,源于东宫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善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何其的,幼稚,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行善积德。

却没想到,差一点,就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一股,巨大的羞愧与后怕,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的男人。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这个男人,看似冷酷无情。

可他,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彻,更明白,这世道的,真正规则。

他给的,不多。

一件棉袄,一包白面。

这些东西,能让她们,活下去。

却又,不至于,引来,旁人的觊觎。

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这,才是,真正的善良。

“我……我错了。”

刘据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那份,属于太子的,最后的骄傲,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摔得粉碎。

许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他没有,安慰。

也没有,嘲讽。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道理,必须,自己悟。

刘据的成长,对他未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却又不至于,太过愚蠢的,傀儡。

而今天,这第一课,似乎,效果还不错。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炭火燃烧时,那“噼啪”作响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刘据,才重新,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虽然依旧,带着迷茫与痛苦。

那双曾经清澈却又带着几分稚嫩的眼眸深处,仿佛被一把无情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所有的天真与幻想,再由现实这道最酷烈的炉火,千锤百炼,淬炼出了一抹,以往从未有过的锋芒。

那是,足以刺破黑暗的,坚韧!

“许辰。”

刘据的声音不再颤抖,他凝视着许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沉重而清晰。

“谢谢你。”

“今天,你教我的,比我过去十年在宫中学到的,还要多。”

许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并未掀起太多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恰在此时。

“吱呀——”

驿馆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阿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是两碗正冒着滚滚热气的粟米粥,那朴素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寒意。

“大哥,殿下,该用膳了。”

这顿晚饭,刘据吃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默。

他用木勺,一勺一勺地,将那粗糙得有些剌嗓子的粟米粥送.入口中。他平生第一次,没有去品尝那粥的味道,而是在感受每一粒米粟背后,所承载的重量。那是泥土的芬芳,是农夫的汗水,是这片大汉江山,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味道。

一碗粥尽,天色已然彻底沉入墨色的深渊。

刘据没有再多言,他独自一人,如一尊沉默的雕像,走到窗边,背影萧索地望着窗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夜色,无人知晓,他那颗刚刚被重塑的内心,正在经历何等波澜壮阔的洗礼。

许辰亦未去打扰。

他盘膝于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整个人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静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看似在沉睡的小镇,实则,是风暴来临前,最压抑的死寂。钩弋夫人那女人,看似暂时放过了他,但这绝非仁慈,而是将他从一枚暗处的棋子,变成了一把高悬于朝堂之上的,屠龙之刃!

一把,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想争夺,也随时可能,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亲手折断的刀!

他,必须时刻保持巅峰,身与心,皆如利刃,蓄势待发。

夜,愈发深沉。

驿馆之内,唯有负责守夜的卫士,巡逻时甲叶碰撞发出的“咔嚓”声,如同死神的节拍器,单调而冰冷。

就在许辰即将沉入物我两忘的入定之境时——

他的耳朵,如受惊的灵猫,骤然微微一动!

唰!

双眼猛然睁开!一道比窗外寒夜更加冰冷刺骨的精芒,自他眼底深处爆射而出,瞬间又隐于无形!

他听到了!

在驿馆之外,那条万籁俱寂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极其轻微,若非他这等五感超凡之辈,根本无从察觉。但更可怕的是,那脚步声中蕴含的韵律!

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每一步踏出,无论是距离,还是落地的力道,都分毫不差,仿佛是用这世间最精密的工具,丈量过这片大地!

这不是凡人!

甚至,不是百战精兵!

这,是一个将自身力量与气息,掌控到登峰造极地步的,绝世高手!

一个,为杀戮而生的,怪物!

“刺客!”

许辰的脑海中,瞬间迸出这两个字。

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而后又轰然奔涌!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绷紧,脊背如龙,筋肉似铁,宛如一张拉至满月的神弓,只待一瞬,便可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未动,亦未出声。

他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所有的心神,都凝聚于双耳,静静地,聆听着。

嗒…嗒…嗒…

那死神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他们这间驿馆的门口。

而后,一切,重归于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息,都漫长得宛如一个世纪。

窗边的刘据,纵然迟钝,此刻也察觉到了那股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碾碎的恐怖氛围。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紧张地转过身,望向许辰,眼中充满了无助的询问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许辰的目光如刀,朝他射去,随即,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噤声手势。

接着,他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别!动!”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那份寂静,仿佛化作了无数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刘据的喉咙,就在他快要被这恐怖的压力逼疯之际——

嗒。

那个停在门口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他,并未进来。

而是,转身,离去。

脚步声,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韵律,渐行渐远,最终,完美地,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呼……哈……”

刘据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虚脱般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他走了?”他用蚊蚋般的声音,颤抖地问道。

许辰,没有回答。

他那紧锁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深了!

他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这个刺客,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否则,以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连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恐怖杀气,若要动手,此刻他们早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他,只是路过。

或者说,是在借着夜色,奔袭!

一个,能让他许辰都感到威胁的顶尖刺客,在这深夜时分,行色匆匆,其志何在?

他的目标,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

他的目的地,又会是,何方?

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汉王朝都为之颠覆的可怕念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悍然劈开了许辰的脑海!

“不好!”

他猛地从床榻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

呼——

一股冰冷刺骨的夜风,如鬼哭狼嚎般瞬间灌入!

他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那脚步声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

是东方!

是,大汉帝国的龙脉所在——

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