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京城的主街,却已是人声鼎沸。
朱雀门下,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分列两侧。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地瞟向城门中央那个身着九龙黄袍的男人。
大乾王朝的皇帝,李渊。
他竟然亲自出城,为林宇送行。
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陛下如此看重,这林宇当真是圣眷正浓啊。”
一个须发花白的文官,捻着胡须,酸溜溜地说道。
旁边一个武将冷哼一声。
“看重?我看是敲打。”
“听说东宫那位,昨夜可是大出血了。”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别惹这头疯狗。”
“也是在告诉林宇,你的所有荣耀,都是朕给的。”
人群中,国公府的陈宇,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城门的方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个本该死在囚牢里的野种,如今却成了满朝瞩目的英雄。
而他这个真正的“嫡长子”,却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小丑一样,看着他接受皇帝的恩典。
凭什么?
他不甘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抹黑色的洪 流,正缓缓涌来。
一千御林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他们沉默地行进着,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众人的心跳上。
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嘈杂的朱雀门,瞬间安静了下来。
为首一人,身骑黑马,一袭黑甲。
不是林宇,又是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古井无波,仿佛眼前的皇帝、百官,都不过是些木偶石雕。
“林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
人群瞬间被点燃。
“祝将军旗开得胜!”
“扬我国威!**平蛮夷!”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响彻云霄。
那些文官武将,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脸上都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用力地鼓着掌。
李渊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提拔的将军,是何等的得民心,顺天意。
然而,下一秒。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喉咙。
欢呼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了脸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瞪着队伍的末尾。
在押运粮草辎重的马车后面。
十六个高大的军士,正抬着两口棺材。
两口用料考究,漆黑如墨,甚至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的金丝楠木棺材。
那两口棺材,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出现在这本该是热血激昂的出征队伍里。
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让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凝固。
死寂。
朱雀门下,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出征带棺材?
闻所未闻!
疯了!
这个林宇,绝对是疯了!
陈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先是惊愕,随即,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大不祥!
出征带棺,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
这是在咒自己,也是在咒整个军队!
他当着陛下的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等着看林宇怎么死!
李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地盯着那两口棺材。
他身边的太监,脸色煞白,几乎要站不稳。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
林宇在百官面前,勒住了缰绳。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了李渊。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李渊面前三步处,停下。
单膝跪地。
“罪臣林宇,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罪臣。
他依然自称罪臣。
李渊的目光,从那两口棺材上,缓缓移到了林宇的脸上。
“林爱卿。”
李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平身吧。”
“谢陛下。”
林宇站起身,与李渊平视。
李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从林宇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恐惧。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李渊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手指,遥遥指向队伍的末尾。
“林爱卿,你的出征队伍,似乎比别人的,多了些东西。”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才刚发现那两口棺材一样。
他转过头,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回陛下。”
“不多。”
“只是多了两口棺材而已。”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他竟然还敢承认!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李渊的眼神,骤然变冷。
“哦?”
“那朕倒要问问,爱卿带上这两样东西,是何用意?”
这句话,已经带上了质问的意味。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林宇迎着李渊冰冷的目光,不闪不避。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陛下问得好!”
“罪臣林宇,蒙陛下天恩,得以脱罪之身,执掌兵权,北征蛮夷!”
“此等恩情,粉身碎骨,亦难报答!”
“臣知朝中有人非议,说臣出身卑贱,恐有异心!”
“说臣变卖家产,是为卷款而逃,拥兵自立!”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林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渊,声音愈发激昂。
“今日,臣便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立下此誓!”
他猛地指向那两口棺材。
“此去北境,不破蛮夷,誓不回朝!”
“此棺,一口为臣所备!”
“另一口,为我副将关飞所备!”
“若不能将蛮夷尽数驱逐于国门之外,我二人,便马革裹尸,埋骨沙场!”
“这口棺材,便是臣最后的归宿!”
“臣,已抱必死之心,何惜此身!”
“至于那区区几十万两的身家,不过是臣为国尽忠,捐作军资的薄礼罢了!”
“臣连命都不要了,还在乎那些黄白之物吗?!”
轰!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整个朱雀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抬棺出征,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何等的决绝!
这是何等的忠烈!
之前那些怀疑他、非议他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跟一个连棺材都给自己备好的人,去谈什么田产家眷?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陈宇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
他怎么也想不到,林宇竟然能用这种方式,破了此局!
这一下,谁还敢说他有二心?
谁再说,谁就是跟天下民意作对!是陷害忠良!
李渊眼中的冰冷,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疯子。
一个能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还有什么,是能束缚住他的?
他本想用那点家产,给林宇套上一个枷锁。
可林宇,却直接抬着棺材,把这个枷锁,砸得粉碎!
还顺便,给自己立起了一座忠烈无双的牌坊!
好!
好一个林宇!
好一个抬棺出征!
李渊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猛地拍了拍手。
“好!”
“说得好!”
“壮哉,我大乾有如此忠勇之将,何愁蛮夷不破!”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林宇,声震四野。
“众卿都听到了吗?”
“林将军此等忠心,日月可鉴!”
“朕心甚慰!”
百官们如梦初醒,连忙躬身附和。
“林将军忠勇无双!”
“陛下慧眼识珠!”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城卫军的一名都尉,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对着林宇一拱手。
“林将军,末将职责在身,按例,需查验出征辎重,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这都尉是受了某个世家的指使,本想借机刁难,查出林宇夹带私财,给他安个罪名。
他话音刚落,林宇还没开口。
李渊的脸,就沉了下来。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晴天霹雳。
那都尉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
李渊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
“瞎了你的狗眼!”
“林将军抬棺死战,以命报国,你竟敢在此怀疑他的忠心?”
“朕看你才是心怀叵测,意图动摇我军心!”
“来人!”
“给朕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革职查办!”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那都尉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百官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表态。
他亲手,为林宇扫清了最后一点障碍。
从此以后,谁再敢拿家产说事,就是和陛下作对。
李渊处理完都尉,转过头,脸上又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他亲自从太监手中,端过一杯酒。
“林爱卿。”
“这杯酒,朕为你壮行!”
林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谢陛下!”
李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
“朕今日在此为你送行。”
“他日,朕也定会在此,亲迎你凯旋归来!”
林宇咧嘴一笑。
“借陛下吉言。”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战马。
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北方。
“出发!”
一声令下。
黑色的洪 流,再次启动。
带着那六十二万两白银,带着那两口黑漆漆的棺材,带着一股一去不回的决绝,向着巍峨的朱雀门,滚滚而去。
李渊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只剩下,无尽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