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县供电公司根据运河乡用电负荷中心转移到美女屯的实际,规划新建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

京小亮手捧着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图纸为难了。即将开工建设的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用地,致使荆小棍父母的坟墓和他京小亮父亲的坟墓都需要搬迁。搬迁父亲的坟墓,他的爷爷京大河能点头同意吗?

京大河果然不同意。京小亮刚说在抗日山建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的事儿,京大河就手摆的荷叶一般说:“打住,你小子不要拐弯抹角说这事儿。我老了,可是还不糊涂,阴宅和阳宅一样,轻易不能动。那是我花钱请阴阳先生看过的,把你父亲葬在抗日山南坡上,这座阴宅能护佑子孙后代平安呢。你要是想搬迁你父亲的坟墓,除非我眼一瞎,腿一蹬死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都甭想动你父亲的坟墓一锨土。”

京小亮知道爷爷的脾气,他说到做到,谁都甭想改变,谁都不能插嘴更改一个字。明摆着,父亲的坟墓势必搬迁,而爷爷在家里说一不二,他京小亮出面劝说爷爷,纯属嘴头抹石灰——白痰(谈)。可是,谁叫自己是农电工呢,吃供电公司的饭,穿供电公司的衣,供电公司的工作落到自己肩上,决不能撂挑子。他蹲在爷爷面前,小声说:“爷爷,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吗?”

京大河气愤地说:“你甭黄鼠狼趴在磨道里,应充大尾巴驴。

你父亲是怎么疼你的?疼来疼去,就是让你去扒他的坟墓?我不管那么多,只管守着你父亲的坟墓。再说,你扒人家的老祖坟,比骂人家祖宗八代还毒哩。只要我活着,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你父亲的坟墓。”

俗话说,与人不睦,劝人盖屋。那是因为盖屋费工费料,浪费工钱,备好的建筑材料,不是差砖,就是缺瓦,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儿。至于迁坟,都说拾骨九不全,这倒是事实。我京小亮长到二十多岁了,也没听说过扒人家老祖坟,比骂人家祖宗八代还毒啊?京小亮想来想去,归根到底还是爷爷京大河极力阻止迁坟罢了。

大运河县供电公司党委书记荆大英听说着搬迁坟墓是个大难题,就走进美女屯调研。京小亮摊开图纸,指指点点对荆大英说,这里是美女屯村部,这里是抗日山,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就建在抗日山山坡上,既没有浪费土地,又不会涉及群众利益,还兼顾着美女屯村的用电质量问题,从而保证美女屯能够用上电,用好电。就说京小曼的中草药加工厂吧,用电量越来越大,比起建厂初期用电量翻了几番。运河乡招商引资力度不断加大,毗邻美女屯就是运河乡的经济开发区、工业园区,几十家工厂即将拔地而起,不建变电站能行吗?甭说搬迁几座坟墓,就是搬迁几十户居民,也值得啊。

美女屯人都清楚,电是个好东西。自从有了电,村党支部、村委会带领美女屯村男女老少建设电力排灌站,充分利用美女湖里的水资源,旱了抽水灌溉土地,涝了开机排水,实现了旱涝保收。土里刨食的美女屯人,再也不靠天吃饭,遇到大旱或者大涝的灾荒年,颗粒无收,一年的汗水付诸东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视土地为**的美女屯人更清楚,驴尾巴盖在驴腚上,马尾巴盖在马腚上。猪不能替羊死,羊不能替猪亡。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可是,要搬迁儿子的坟墓,京大河还是不忍心。京大河坐在八仙桌子边,抽出枣木长杆烟袋,在烟锅里摁满烟叶,点着火,大口抽烟,吐出的烟雾,在京大河面前萦绕。

京小亮看一眼爷爷京大河坐在那儿,雕塑一般,感到无计可施。京小亮知道爷爷京大河在家庭中的地位至高无上,他清楚爷爷京大河在美女屯村威信无人可比,凭自己的能力要说服爷爷,可以说比登天还难。可是,搬迁父亲的坟墓,大势所趋,势在必行。谁能替我京小亮着想,帮助我说服爷爷京大河?京小亮首先想到了母亲薛玉洁,可他再三思考了一番,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母亲薛玉洁在爷爷京大河面前只是儿媳妇,让儿媳妇去做公公的工作吗?显然不合适。京小亮突然想起了郑荷花。对,这个难题就交给郑荷花,让郑荷花出面试试,说不定能说服爷爷京大河。郑荷花是美女屯村副主任,又是爷爷眼里的好孩子。郑荷花说过,只要我京小亮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上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就去找她帮忙捋捋,保准能顺丝顺绺解决了。想到这儿,京小亮觉得找到了靠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金钥匙。京小亮走出家门,顺着山路往郑荷花家走去时,天已经擦黑了。京小亮敲了敲郑荷花的门,只听郑荷花惊恐地问:“谁啊?”

京小亮小声回应说:“是我,京小亮。”

吱一声响,开了一扇门,花草的香味和花露水的香味掺杂在一起,京小亮赶忙捂住鼻子,他的鼻膜受到刺激,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郑荷花拉亮电灯,看了看狼狈不堪的京小亮,扑哧一声笑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只见京小亮头发蓬乱,满脸愁容。吃晚饭了吗,我炒两个菜,陪你吃晚饭吧。郑荷花说着,走出屋门,走进了锅屋。没一会儿,郑荷花端进屋两个菜盘子,一个是辣椒炒干烤鱼,一个是盐豆炒鸡蛋。

“喝点酒解解乏吧?”郑荷花嘴里说着,手已经伸向碗柜,掏出一瓶酒来。

“喝就喝,真想喝个够,喝个一醉方休。”京小亮说着,拿过酒瓶,先给郑荷花斟满酒杯,然后才把自己的酒杯斟满,端起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愁酒闷烟,借酒浇愁愁更愁。

“喝慢点,慢慢喝,怎么能喝这么猛呢。”郑荷花端起酒杯,没有沾嘴唇,就把酒杯放到桌子上。郑荷花见京小亮喝得太猛,就料定他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京小亮一看郑荷花放下酒杯,就把酒瓶拽过来,把酒瓶来个底朝天,咕嘟、咕嘟,郑荷花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一瓶酒早已让京小亮喝下去大半瓶。郑荷花一把抢过京小亮手里的酒瓶,喃喃责怪说:“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京小亮眨着眼睛,苦笑一声:“怎么说呢,你说我这个孙子,能跟爷爷硬顶硬,硬搬功?”

郑荷花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是啊,爷爷就是爷爷,孙子就是孙子。爷爷说的话,孙子不敢不听。即使爷爷说错了,孙子也得听。在这个世上,阅历永远大于经历,没有白吃的苦,没有白走的路。吃过的苦,走过的路,都是提升人生境界的基石。谁又能说得清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京小亮摇头叹息说:“假如爷爷不同意我搬迁我父亲的坟墓,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美女屯的父老乡亲,我还有什么脸面在供电所工作下去?”

郑荷花眨着眼睛,说:“你不是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吗。你应该知道你爷爷的为人处世,更应该相信你爷爷定能拐过这道弯来。”

“山高不能遮太阳。我爷爷认死理,守着我父亲的坟茔不准搬迁,你说咋办啊?”京小亮无奈地摇着头。

郑荷花说:“人生有些事情就如同打喷嚏,虽然你已经有所预感,却总是措手不及。”

京小亮说:“我知道时间只负责流动,不负责教你成长。”

郑荷花说:“你给了生活意境,生活才能给你风景;你风声鹤唳,生活也就会四面楚歌。”

京小亮抓过郑荷花放在桌子上的酒瓶,又一次对着酒瓶嘴大口喝起来,咕嘟、咕嘟,郑荷花再去夺酒瓶的时候,已经被京小亮喝光了。京小亮站起身来想走,身子却东倒西歪走不成步子,“咕咚”一声,一下子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郑荷花发现京小亮真醉了,起身要把京小亮扶起来。京小亮哇一声痛哭着

说:“是怪爷爷不通情达理吗,他老人家是一贯顾大局,存小异的啊,怎么自己遇到事情就不知道该咋办了呢?”

郑荷花明白,建设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他父亲的坟墓需要搬迁,而他爷爷京大河坚决不同意。这事虽然棘手,但自有解决办法。郑荷花知道,不仅京小亮父亲的坟墓需要搬迁,荆小棍父母的坟墓也需要搬迁。京大河不允许京小亮搬迁他父亲的坟墓,荆小棍更不会先动手搬迁他父母的坟墓。以京大河的个性,绝不会输给荆小棍,让荆小棍得理不饶人看笑话。京小亮嘴里咕咕唧唧睡着了。郑荷花想把京小亮扶起来,却怎么也扶不动。郑荷花坐到凳子上,气喘吁吁,眼睛盯着趴在地上的京小亮发呆。

郑荷花拿来毛巾给京小亮擦眼泪,动情地说:“你不能这样,你这样让我也难受。遇到困难要想办法解决,不能回避,更不能想不开,你是男子汉,要振作起来,迎难而上,攻坚克难。”

怎么办呢,三间房屋,内间只有一张床,那是郑荷花的闺房哩。那张**还没有一个男人睡过呢。今天夜晚,能留京小亮在那张**睡吗?京小亮是真醉了,还是装醉?郑荷花用自己两条软软的胳膊抱着京小亮的两肋,使劲把他抱起来,翻个身,又从后腰搂住他,把他往一条板凳上拖。

郑荷花把京小亮拖到板凳上坐着,脸前的京小亮近在咫尺鼻息可感,她没有伸出双臂把京小亮扶到**,而是耐心等待着京小亮醒酒了再说。

京小亮没有挣扎,也没有再一次倒在地上,更没有哕酒,只是坐在那儿垂头丧气地说:“我怎么连爷爷的工作都做不了呀?”听见一声呢喃似的叹息,郑荷花的内心潮涌着。她的身上发热了,手臂和双腿都控制不住地抖动。她脱去外衣,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拧干水,再把京小亮的脸擦了又擦。

正当郑荷花弯着腰只顾给京小亮擦脸的时候,冷不防被京小亮一把抱住,苦苦哀求说:“荷花,你救救我吧。”

郑荷花羞怯地说:“小亮,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我知道,只有你能救我。”京小亮说完,低着头,再也不说一句话。

郑荷花边照顾着京小亮边思考着如何去做老英雄京大河的思想工作。

京大河向抗日山走去。远远的,京大河发现抗日山变了,被小鬼子打荒了的山坡上到处都是苹果树、山楂树,果树已经半人高了。

京大河想找到儿子的坟墓,坐在儿子的坟墓前痛哭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的苦,可想而知。京大河自言自语道,孩子,你地下有知的话,就不要埋怨父亲,安葬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在流血。如今又要搬迁你的坟墓,我又一次心如刀绞。我一辈子顾大局,识大体,总以大家的利益为重。我老了老了,偏遇上建设35 千伏美女屯变电站,这变电站偏偏又建在抗日山山南坡,你的阴宅碍事了,小亮说要把你搬走,我一开始没同意。可我想了几天几夜,总算想通了,不能让美女屯的老少爷们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老糊涂,老不该死的吧?京大河一边恍恍惚惚地走着,一边流着泪,纵横交错的果树挡着他的视线,让他一时找不到儿子的坟墓。

正在浇灌果树的京小曼,抬头发现爷爷京大河,惊讶地说:“爷爷,你怎么一个人到山上来了?”

京大河用手掌擦去泪水,用枣木烟袋杆支撑着地面,气喘吁吁地说:“我想和你父亲说说话。”

“爷爷,您老糊涂了,俺大去世二十多年了,还能和你说说话?”京小曼走到爷爷京大河身边,安慰说,“爷爷,回家吧。”

京大河固执地说:“我记得你大的坟墓就在这一片地儿,咋就找不到了呢?”

京小曼解释说:“现在的抗日山已经大变样了,是我承包了抗日山的绿化任务。郑荷花承包了西边凤凰山的绿化任务,还有黑山、晒银山、鸡冠山、虎皮山等所有山头都有人承包、绿化呢。”

京大河问京小曼:“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承包抗日山的绿化任务?”

“爷爷,这座山是您打仗取得胜利的山头,后来改名抗日山。

这抗日山南坡安葬着我的父亲,我要让荒山秃岭变成绿油油的花果山,让苹果飘香,让山楂红遍山坡。”

京大河感慨地说:“不过,这座山是游击队取得胜利的山头。我只是偷偷给游击队送信的小八路,那个时候才10 多岁呢,怎么能说是我打仗取得胜利的山头?以后不许这样说了,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的,知道那段历史的人一定会笑话我吹牛哩。”

京小曼急三步走过来要搀扶京大河。京大河愤愤地说:“爷爷我还没到需要搀扶的地步吧。”

“这山坡路高一脚低一脚的,不好走,我怕你跌倒呢。”京小曼看着爷爷京大河说。

“没事,走山路习惯了。”京大河倒背着双手,两只手攥着长烟袋杆,慢悠悠地走在山坡上,系在长烟杆上的烟叶包在京大河的背后摆动着。

京小曼目送着爷爷京大河远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父亲因病早逝,自己出生后就没有见过父亲的面。小时候,她以为爷爷就是父亲。长大了才明白,爷爷是爷爷,父亲是父亲,她与爷爷属于隔代亲。爷爷不仅疼爱她京小曼,更疼爱哥哥京小亮,他把养老送终的大事寄托在京小亮身上。

京大河说是找儿子说说话,其实是想看看儿子的坟墓有人动了没有。人老如顽童。迁坟不是小事,没经过他京大河同意能动土吗?

一物降一物,辣椒酱降豆腐。迁坟的事儿,还真让郑荷花猜透了。京大河从抗日山回来,刚要走进家门,荆小棍迎面走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头子,给你儿子迁坟去了?”

“你——”荆小棍的一句话,如同一把锥子锥进京大河的心窝,气得京大河浑身打颤,顺手就想举起手里的枣木长烟袋杆痛打荆小棍,可他举起的烟袋杆停在半空,手捂胸口,自己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在荆小棍这小子面前失态。京大河强打精神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的?”

“我不想说什么,你问问你孙子想怎样?”荆小棍站在那里,脚尖点地。

“我孙子,有我孙子什么事?”京大河收回长烟杆,哆哆嗦嗦地将烟袋窝子送进烟叶包里。

“都是你孙子干的好事。我就纳闷了,你孙子处处给我过不去就算了,他怎么还算计到我父母头上了呢?”荆小棍唉声叹气地说。

“你父母去世那么多年了,他怎么算计了?”京大河将烟袋锅子从烟叶包里拽出来,立眉瞅一眼荆小棍。

“建变电站偏要占俺父母的坟地,逼着迁坟。该你你能想得通嘛。”荆小棍说。

“这……”京大河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你也想不通吧。”荆小棍话音未落,转脸就走。

“回来,荆小棍你回来,我把话挑明了。这回建变电站,我京大河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迁坟,并不是只迁你父母的,我儿子的坟墓也该搬迁。我京大河吐口吐沫砸个窝,明天我就让小亮为他父亲迁坟。”京大河说完,倒背着双手回家了,烟叶包在他背后欢快的摆动着。

“你要是带头迁坟,我荆小棍绝不充孬种。”荆小棍转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