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忘记我是什么,

那让我开始厌倦绳索和锁链——

我不会忘记往日的力量,

那让我开始想起所有丛林里的回忆。

人类的一捆甘蔗怎能让我出卖自己;

我要找到我的同类,回到丛林的兽民那里。

白天来临的时候。破晓时分,我将走出去——

微风在我脸颊上留下清白无瑕的吻,

海水在我脚边留下温暖潮湿的爱抚;

折断那些拴着我的尖木桩,忘记脚踝上的铁环!

我要去找寻那失去的爱情,

和自由的玩伴!

大象卡拉·纳格,意思是“黑蛇”,以一头大象能够尽职的各种方式为印度政府服务了四十七年。而他被抓的那年,他才刚二十岁——对一头大象来说是个成熟的年龄了,现在他快七十岁了。他记得曾经靠前额上垫着的一块皮垫推着陷在烂泥里的钢炮,那已经是在一八四二年阿富汗战争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小。

他的妈妈拉德哈·皮艾——亲爱的拉德哈——和卡拉·纳格是在同一次围捕中被捉的。卡拉在长出小白牙之前,她就告诫他说胆小的大象总会受伤。卡拉·纳格知道这是妈妈给他的人生忠告,因为很快发生的一件事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当他第一次看到他背的一枚炮弹爆炸时,他吓得尖叫着退到一个堆放着步枪的台子上,结果身上所有柔嫩的地方被步枪上的刺刀扎了个遍。所以在他二十五岁之前,他就记住妈妈的那句忠告,不再害怕任何事了,因此他在为印度政府服务期间是最卖力的,也因此是最受宠爱的,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他在去印度的行军途中驮过帐篷,一千两百多磅重的帐篷。他被蒸汽机吊车吊到船上,在海上颠簸了好几天,然后在一座远离印度的、陌生的、到处是岩石的国家里,用背驮着迫击炮。在马戈达拉,他看到了葬在那里的皇帝西多尔。然后他又被赶回到船上,听船员们说,那艘船被授予了战争奖章。十年以后,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同伴因为寒冷、饥饿而相继死去;他在一个叫做阿里·莫斯基德的地方得了热病;后来他被送往到几千里外的莫尔梅贮木场托运和堆放大块大块的柚木。在那里他差点杀死了一头不听话的年轻小象,那头象干活偷懒,逃避自己分内的工作。

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他不再运送木材,而是和其他一些受过训练的大象一起,帮助人们在加鲁山上捕捉野象。大象受到印度政府的严格保护。有一个部门其他什么事都不干,专门捕猎、训练大象,然后把训练好的大象送往全国各地需要他们的地方。

卡拉·纳格站起来,到肩膀足有十英尺高。他的尖牙被截短到五英尺长,末端用铜箍缚住以防止它们裂开。但是他用残余的尖牙干的活要比那些没有受过训练但有着真正锋利尖牙的大象还要多。经过几个星期的努力,他们搜寻到山上分散的野象,然后小心地把他们驱赶到一起,四五十只野象都被赶到最后的围场里。用树干扎起来的大吊门唰的一声落下关上了。卡拉·纳格随着一声命令,会走进灯火闪烁的、怒吼着的、乱哄哄的象群,在象群里面挑出最野最不听话的那只,然后重重地撞上去,又捶又打逼他们安静下来,而骑在其他大象背上的人们用绳索绑住弱小些的大象。

在打架方面,卡拉·纳格,聪明的老“黑蛇”,几乎无所不知,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他曾经不止一次站起身来攻击受伤的老虎,并在追捕老虎的过程中顽强地坚持了下来。他把自己软软的长鼻子卷起来以免受到伤害,然后从侧面撞向跃起的老虎,用他自己发明的、用脑袋做出一个快速镰刀砍的动作,把老虎撞到半空中。把对手撞倒以后,他把自己庞大的膝盖压在老虎的脊背上,或者用厚重的脚掌紧紧踩住老虎的肚皮,直到老虎喘息着、嚎叫着咽下最后一口气。剩下的就是皮毛小事了,卡拉·纳格只要去拖他的尾巴把它带走。

“是的,”他的赶象人大图梅说。他是带卡拉·纳格到阿比西尼亚的黑图梅的儿子,也是亲眼目睹卡拉被捉的图梅的孙子。“除了我,‘黑蛇’谁都不怕。我们祖孙三代都喂养、照料他,而且他会活到我们的第四代出生。”

“他也怕我。”小图梅说,他站起来已经有四英尺高,身上就裹了一块碎布。他十岁了,是大图梅的长子。按照习俗,等长大了后他将代替父亲的位置,骑在卡拉·纳格的脖子上,手拿一根沉重的驯象用的铁刺棒。那根刺棒已经被他的爸爸、他的祖父和他的曾祖父磨得光溜溜的了。

他听得懂卡拉的话,因为他是在卡拉·纳格的影子底下出生的;在他学会走路以前,他就在象鼻尖上玩耍;他一学会走路,就把卡拉带到水里去洗澡。卡拉也非常听他的话,从来没有想过违逆这个小主人的意思。那天当大图梅把这个小小的棕色肌肤的娃娃放在卡拉·纳格的象牙下,让他向未来主人行礼时,他也没想过要踩死他。

“没错,”小图梅说,“他怕我。”他迈着大大的步子到卡拉·纳格身边,喊他老肥猪,命令他把脚一只一只地抬起来。

“卡拉”,小图梅将两只小手叉在腰上,学着他爸爸的语气说道,“政府可能会出钱养活大象,但是他们是属于我们赶象人的。卡拉·纳格,你可是一头高大健壮的象——等你老了的时候,会有一个有钱的酋长看到你的个子和举止,把你从政府那里买下来。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只要戴上金耳环,驮着金鞍,走在国王队伍的最前头就行了。那时,我坐在你的脖子上,哦,卡拉·纳格,我们前头会有人举着金棒,边跑边喊:‘给首领的大象让路!’那多威风啊,卡拉·纳格,不过还是在丛林里打猎更痛快。”

“哼!”大图梅说,“真是个像野牛犊一样野的孩子!在山上跑上跑下可不是件好差事。我也老了,我可不喜欢野象。给我砖砌的象场,一头象一个象棚,有大大的木桩可以安全地拴着大象,有平坦宽阔的大路可以训练大象,而不是这种临时搭建的帐篷!啊哈,真想念科恩波尔的营房,那附近还有市场,一天只要工作三个小时就可以了。”

小图梅记得科恩波尔象场,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更喜欢营地的生活,而讨厌那些宽阔平坦的大路,讨厌每天得在储备的饲料里搜寻草料,也不喜欢那些漫长的无事可做的日子,那时候他就只能盯着卡拉·纳格发呆。

小图梅喜欢的是爬上只有一头象能通过的马道;爬到下面的山谷;看着几里外的野象吃草;看着卡拉·纳格脚下受惊的猪和鸟跑来跑去;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热雨从天上倾泻下来,雨后所有的山和山谷都变得烟雾缭绕;浓雾弥漫的美丽早晨,让醒来的人忘记昨晚在哪里露营;他喜欢坚定而小心地驱赶野象;喜欢昨天夜里赶象时疯狂的奔跑、熊熊的火焰和喧嚣的声音。当时大象就像山崩时落下的巨石一般涌进围场,当他们发现自己出不去了,就往粗重的木桩上撞,粗鲁的喊叫声、燃烧的火把和响彻天际的枪声才能把这些庞然大物赶回去。

即使是一个小娃娃也能在那里派上用场,而且小图梅抵得上三个男孩子。他会拿上火把,挥舞着,拼命地喊叫。但是真正让他激动的时刻是把大象赶出去的时候。那时,科达(就是围场)呈现出一派世界末日的景象,人们不得不相互打着手势,因为他们连自己说什么也听不见。那时,小图梅就会爬上一根轻轻颤动的柱子的顶端,他那棕色的头发松散地飘在肩头,黝黑的瞳孔在火光映衬下闪闪发亮,就像一个顽皮的小精灵。等稍稍安静些的时候,你就可以听到小图梅在尖叫着为卡拉·纳格呐喊助威。“加油,加油,黑蛇!咬他!小心,小心!打他,打他!小心柱子!啊!啊!嗨!呀!驾啊!”他大声地喊。卡拉·纳格和野象之间的大战在科达围场内来回地进行着。老捕象人在忙乱中不时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并向柱子顶端快乐地扭动身体的小图梅投去嘉奖的目光。

有一天晚上,他从柱子上滑下来,溜到大象里面,一个赶象人这时正努力抓住一头乱踢乱蹬的小象的腿(小象总是比成年的动物更加麻烦)。于是小图梅把掉落的绳索松开的一头往上扔给了他。卡拉发现了他,用鼻子卷起他,把他交给了大图梅。大图梅拍了拍卡拉,把他栓回木桩上。

第二天早上,大图梅骂了他一顿,他说:“砖砌的象场和帐篷还不够好吗?你非得自己去捕象吗,没用的小东西?现在这些工钱比我少的、愚蠢的猎人把这事报告给彼得森·萨希博了。”小图梅吓坏了。虽然他对白人了解不多,但对他来说,彼得森·萨希博是最了不起的白人。他是科达围场的首领——印度政府的所有大象都是他捕捉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大象的习性。

“会……会有事吗?”小图梅问,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从父亲的反应看来,他的确是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有事?最糟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彼得森·萨希博是个疯子。要不然他为什么要捕猎这些野家伙呢?他甚至可能会要求你去当捕象人,让你睡在充满热病的丛林里,最后在象场里被踩死。还好这种胡说八道已经平息下去了,一切平安无事。下个星期围捕就结束了,我们这些从平原上来的人就要返回自己的营地去了。那时,我们会走在平坦的大路上,把所有这些捕猎的事情都统统忘掉。但是,儿子,你去干涉那些本属于肮脏的丛林居民的事情让我很生气。卡拉·纳格只会听我的话,所以我必须和他一起去科达象场,但是他只是一头大象,他不会帮忙用绳索栓野象。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作为一个称职的赶象人——不仅仅是个捕猎人——我是说,一个赶象人,一个服役期满后能得到养老金的人。与大象打交道的图梅家族要被大象踩在脚下,埋葬在围猎场的泥土里吗?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没用的儿子!去给卡拉·纳格洗洗身子,照料下他的耳朵,再看看脚掌有没有扎到刺。要不然,彼得森·萨希博一定会把你抓去,让你做一个野猎人——一个跟着大象脚印跑的家伙,一只丛林熊。呸!想起来就丢人!去吧!”

小图梅什么都没说就跑掉了,但是当他在给卡拉·纳格检查脚掌的时候,他把一切不满都告诉了卡拉·纳格。“没关系,”小图梅一边翻转着卡拉·纳格硕大的右耳,一边说,“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彼得森·萨希博了,也许……谁知道呢?嗨!我拔出一根好大的刺!”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大象赶到一块儿,把新抓来的野象和一堆已驯服的大象围在一起,让他们来回走,以防他们在下山前往平原的路上惹麻烦。他还清点了剩下的毯子、绳索和破旧的东西和森林里丢失的东西。

一天,彼得森·萨希博骑着他聪明的母象珀得米尼来了。他在把山上营地里的工钱付清,因为捕猎的季节快要结束了。树下桌子旁坐着一个当地的文员,在给赶象人支付工钱。拿到钱的人就回到自己的大象身边,加入到一旁准备启程的队伍中去。那些捕象人、猎手和科达的长工,年复一年地待在丛林里。他们坐在属于彼得森·萨希博的永久财产的象背上,或是手里挎着枪斜靠着树,和那些待走的赶象人开开玩笑。当看到野象冲出队伍到处乱跑时,他们就哈哈大笑。

大图梅走向文员,在他身后跟着小图梅。追捕者的首领马丘阿·阿帕压低嗓门对一个朋友说:“瞧,多精神的小鬼。真可惜,要让这个丛林小公鸡在平原上脱毛了。”

作为一个必须能听到所有生物中最安静的动物——野象的人,彼得森·萨希博全身都是耳朵。一直躺在象背上的彼得森·萨希博转过身来问道:“什么?在平原赶象人中我不知道有哪个男人够聪明,能拴住一头死象的。”

“不是男人,是一个男孩。他是在最后一次围捕中进入科达的。我们正努力让肩上有斑点的小象从他妈妈身边拖走,他把绳子扔给了巴冒。”

马丘阿·阿帕指着小图梅,彼得森·萨希博顺势看了一眼,小图梅这时朝他鞠了一躬。

“他扔了根绳子?他还没有一个木桩尖高。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彼得森·萨希博问道。

小图梅吓得说不出话来,但是卡拉·纳格就在他身后,图梅用手做了个手势,大象用鼻子把他卷起来,抬到和珀得米尼前额一样的高度,正对着了不起的彼得森·萨希博。小图梅双手捂着脸,毕竟他还是个孩子,除了和大象有关的事情,他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会害羞。

“啊哈!”彼得森-萨希博微笑着在胡子底下说,“你为什么教大象那种本领?是等晒玉米穗的时候,帮你偷屋顶上的青玉米吗?”

“不是青玉米,穷人的保护者,——是瓜,”小图梅说,坐在四周的人都大笑起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都教过大象这种本领。小图梅被举起空中八英尺高,但是他真希望他是在地下八英尺的地方。

“他是图梅,我的儿子,萨希博。”大图梅皱着眉说,“他是个坏孩子,以后会人大牢的,萨希博。”

“对此我表示怀疑。”彼得森·萨希博说, “一个在他这种年纪就能面对整个科达象场的男孩以后是不会入大牢的。看,小家伙,这里有四安那给你买糖吃,因为你那头浓密的头发下有个小脑袋。以后你也会成为一个狩猎人。”大图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记住,科达不是孩子玩的好地方。”彼得森·萨希博继续说。

“我永远都不能去那儿吗,萨希博?”小图梅大声得喘着气说。

“是的,”彼得森·萨希博又笑了。“等你看到大象跳舞,那就是恰当的时候了。等你看到大象跳舞就来找我,那时我会让你进入所有的象场的。”

此刻,再次爆发一阵大笑。大象跳舞只是捕猎者当中的一个流传广泛的笑话,它的意思就是决不会实现。在森林深处藏着一块巨大的空地,被称为大象的舞厅,有人去过,但没有人亲眼看到过大象在上面跳舞。当有赶象人吹嘘自己的技艺和勇敢时,其他赶象人总会讽刺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大象跳舞?”

卡拉·纳格把小图梅放回到地上,他又磕了一个头,跟着父亲离开了,他把硬币给了正在照料弟弟的母亲。然后他们就坐上了卡拉·纳格的背,一列满载行装的大象队伍摇摇摆摆地缓步移动,领头的大象已经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伴随着咕哝声、尖叫声和偶尔的鞭打声的大象队伍向着平原前进了。

大图梅狠狠地打着卡拉·纳格,因为他很生气,但是小图梅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他引起了彼得森·萨希博的注意,还得到了他的赏钱,所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名被叫出队伍的列兵,受到了司令的赞扬。

“彼得森·萨希博说大象跳舞是什么意思?”终于,他轻轻地问妈妈。

大图梅听到了,咕哝着说:“是说你永远成不了追猎者,那就是他的意思。哦,前面的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在两三头大象前头,一个阿萨姆赶象人恼火地调过头,叫嚷着:“把卡拉·纳格带上来,让我的这头年轻小象规矩点。彼得森·萨希博为什么选了我和你们这些稻田里的蠢驴一起下山?把你的大象赶到一边,图梅,让他用象牙戳。山神啊,这些新捕的大象太难驾驭了!他们肯定都着魔了,否则就是他们可以闻到丛林里同伴的味道。”卡拉·纳格走过去撞新捕大象的肋骨,那头大象先是扬起长鼻尖声反抗,但很快傲气就被撞没了。这时,大图梅说:“我们最后一次围捕的时候,已经把有野象的山都扫了个遍,所有的野象都在这里了。这只是你赶象的时候不认真罢了。非得由我维持整支队伍的秩序吗?”

“听听他说的,”另一个赶象人说,“我们扫遍了整座山!嗨!嗬!你可真有本事,平原人。除了从没见过丛林的烂泥脑袋,人人都明白这个季节的捕猎已经结束了。所以所有的野象今天晚上会——但是我为什么要对一只海龟说那么多废话呢?”

“他们要干什么?”小图梅喊道。

“呃,小家伙,你在那里吗?好吧,我会告诉你,因为你有一颗冷静沉稳的头脑。他们将跳舞,而你父亲今晚有必要用双链锁着木桩。”

“这是什么话?”大图梅说,“四十年来,我们几代父子都在驯服大象,却从没听过大象跳舞的胡话。”

“是的,住在小屋里的平原人就只知道他们的四面墙。好吧,今晚松开大象的锁链,看看会发生什么吧。至于他们跳舞,我见过那个地方,那是千真万确的——巴普里!迪罕河有几个弯啊?这里又有一个浅滩,我们要让小象游过去。后面的,停在那儿。”

就这样,他们一路争吵着、吆喝着,驱赶着大象趟过了河,踏上了第一段行程,来到了一个接收新捕大象的营地。但是在他们还没有到那之前,大象就发起了脾气。

于是他们把大象的后腿用链子锁在木桩子上,用那些特大的绳索用来拴新捕的大象,再把草料堆积在大象面前。山里的赶象人下午时分就回彼得森·萨希博那里去了,他们叮嘱平原赶象人那晚得特别小心,当平原赶象人问起原因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回答,只是哈哈大笑。

小图梅负责准备卡拉·纳格的晚饭。夜晚降临时,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快乐,于是他就在营地漫步,找寻一只手鼓。印度孩子心情愉快时,他不会以不寻常的方式到处吵吵闹闹乱跑,他会独自一个人坐下狂欢。彼得森·萨希博和他说话了!如果他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非常不高兴的。幸好营地里卖糖的小贩借给他一个小手鼓——一种用手掌拍打的鼓——他在卡拉·纳格面前盘着腿坐下来。当天上的星星出来的时候,他把手鼓放在大腿上,敲起来,越是想着他得到的荣耀,他就敲得越起劲,虽然只有他一个人,虽然没有调子,没有歌词,但敲鼓让他觉得非常高兴。

刚刚加入象群的新象扯着绳索,不时地尖叫、吼叫着。小图梅听到营地木棚屋里妈妈在唱着古老的歌谣哄着弟弟入睡。那是一首关于湿婆的歌谣,湿婆曾经告诉所有的动物应该吃什么。这是一首催人人睡的摇篮曲。第一段是这样的:

湿婆,带来了收获,让风吹拂,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坐在门口,

让每一个人分享他的食物、劳苦和命运,

从宝座上的国王到门口的乞丐。

他所做的一切让他成为——湿婆,保护神。

神啊!神啊!他创造了一切——

骆驼的荆棘丛,母牛的草料,

还有拥抱瞌睡的小脑袋的母亲的怀抱,

哦,我的小儿子!

歌谣的咚咚声让小图梅沉醉,直到他觉得有点困,于是就在卡拉·纳格旁边的草料堆里躺了下来。再后来,大象按照他们的习惯,一头接一头躺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卡拉·纳格还站着。他慢慢地左右摇晃着,风缓缓地吹过山群,他支起耳朵仔细聆听夜风的声音。夜风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些声音使夜晚显得更宁静——竹竿碰撞的咔哒声,灌木丛里发出的沙沙声,鸟儿受惊后的拍翅声,还有远处的流水声。小图梅睡了一会。等他醒来时,月光已经洒满大地。卡拉·纳格还是竖着耳朵站立着。小图梅翻了个身,身下的草料发出沙沙的响声,卡拉·纳格宽大的背部轮廓,挡住了半边的星空。他看着看着,正想闭上眼睛继续睡,突然听到一只野象发出“呜——嘟”的声音。

象场里所有的大象就像被枪击中似的,都跳了起来。他们的尖叫声吵醒了沉睡的赶象人,他们没来得穿好衣服就慌忙跑了出来,用大头锤敲紧了桩钉,拉紧了绳索,打上结,直到一切重归安静。一头新捕的大象差点把木桩都拔了出来,大图梅解开了卡拉·纳格腿上的链条,用那条链条把新捕大象的前后腿全拴住,而只在用根草绳随便拴在卡拉·纳格的腿上,并且告诉他要记住,他被拴得很紧。他知道这样的事情他和他的父亲还有他的祖父已经做过几百次了:大象们一直被牢固的铁链拴住,屡次挣扎而不得解脱,当你把铁链换成一根细草的时候,这些象再也不挣扎了,因为他习惯性地认为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卡拉·纳格没有像以前那样用低吟一声来表示服从。他静静地站着,眼神穿透月光,头微微抬起,耳朵像扇子一样,朝着重重叠叠的加鲁山张开。

“要是他今天晚上很烦躁,要好好照顾他。”大图梅对小图梅说,然后他就走进小屋里睡觉去了。小图梅刚要睡,就听到绳子当的一声被挣断的声音,卡拉·纳格就像一朵飘出山谷口的云,慢慢地却坚定地挣脱开木桩走了出去。小图梅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在月光下沿着大路跑着,压低声音喊道:“卡拉·纳格!卡拉·纳格!别扔下我,哦,卡拉·纳格!”大象转过身体,一声不吭。月光下,他往回迈了三步,来到男孩跟前,伸出他的长鼻子把他卷起来放到背上。还没等小图梅坐稳,他就悄悄地走进了森林里。

象场里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一阵想要摆脱锁链的挣扎声,接着一切又归于平静。卡拉·纳格开始大步向前。有时会有一束高高的草从他的背上擦身而过,就像海浪拍打着船舷。有时一束野生胡椒的藤蔓会擦过他的背,或者他的肩膀碰到一竿毛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但除此之外,他走起路来几乎没有一点声响,他轻轻地游走在茂密的加鲁森林里,仿佛森林都变得不存在了。他往山上走去,虽然小图梅能偶尔透过树缝看到天上的星星,但他还是无法辨别出方向。

然后,卡拉·纳格爬到了山顶,停了一会儿。小图梅可以远远俯瞰到山下的一切,参差不齐的树梢在月光下婆娑摇曳,连绵数英里,青色的雾气笼罩着山谷里的小河。小图梅探着身子向下看,他觉得脚下的森林是醒着的——清醒的、充满生机的、拥挤吵嚷的。吃水果的棕色大蝙蝠掠过他的耳边;灌木丛里豪猪发出磨牙的咯咯声;在黑乎乎的树干之间,小熊在潮湿温暖的土壤里拼命挖土的声音,边挖边用鼻子嗅着。

很快他的脑袋又被树枝淹没了,卡拉·纳格开始向山下的河谷走去——这次不是静悄悄的,而是像逃跑的猎手那样匆忙地跑下陡峭的山坡。他硕大的腿像活塞一样坚定的摆动着,每一大步八英尺远,肘部皱起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两边的灌木丛发出帆布被扯破的声响,被他撞开倒向一边的小树又都弹了起来,打在他的身上。他奋力开路的时候,一串串的匍匐植物缠着他的象牙,拉扯着他的四只腿。小图梅紧贴着他的脖子,防止被摇晃的树枝扫到地上,他真希望再次回到象场。

不知过了多久,草地开始变得潮湿了,卡拉·纳格的脚一踩下去,就陷在了草丛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山谷底部的夜雾让小图梅感到阵阵寒意,身上的鸡皮疙瘩都鼓起来了。有溅水声、践踏声和湍急的流水声。卡拉·纳格放慢了速度,小心摸索着跨过河床,河水绕着大象腿打着旋。在这水声之上,小图梅听到了上游和下游更多的溅水声和象鸣声——响亮的呼喊声和愤怒的喘息声,他周围的雾气中似乎到处都是一团团晃动的影子。

“啊!”他几乎要大喊起来,牙齿颤栗着,“今晚象群都被唤醒了,然后他们就要跳舞了。”

卡拉·纳格咆哮着走上岸,擤干鼻子里的水分,开始了另一次攀登。但是这次他不需要一个人开路了,在他面前,已经有一条被踩好的六英尺宽的路了,两边被压弯的小草正在慢慢立起来,恢复原状。几分钟前一定有许多大象从这里走过。小图梅回头看,有一头巨大的野象正从烟雾弥漫的小河里走上岸,他小猪般的眼睛像烧红的煤炭一样闪闪发光。树木再次合拢了,他们继续往前攀爬,时不时地发出嘶吼声、撞击声和树枝折断的声音。

最后,卡拉·纳格在山顶的两根树干中间静静地停住了。这只是长在大约三到四英亩不规则空地周围一圈树中的其中两棵。小图梅看到,在那块空地上,土地被踩得像砖地一样结实。有几棵长在空地中央的树被磨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露出里面的白木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几缕开了花的爬山虎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但是在空地上,没有一片绿叶——什么也没有,只是被踏平的土地。

月光下把那里照得一片铁灰色,除了几头大象站着的地方,他们的影子一片漆黑。小图梅屏住呼吸,仔细注视着这一切,就像他想的那样,越来越多的大象摇摇晃晃地从大树林中走到空地上。小图梅只会从一数到十,他一遍一遍地掰着手指头数,直到他也忘了数到几个十了,他的脑袋开始发昏。他能听到在空地外的大象往山上爬,将脚下的灌木丛践踏得噼噼啪啪响,但是一旦他们走到空地附近的树林,他们的动作就变得像幽灵一样轻盈。

他们当中有长白牙的公象,在他们脖子和耳朵的褶皱处落满了树叶、坚果和小枝子;有步幅缓慢的肥胖母象,带着只有三到四英寸高,在母象肚子下奔跑着的小黑象;还有些刚长牙的年轻小象;还有瘦骨嶙峋的老母象,一副焦虑的表情,象鼻好似一块粗糙的老树皮;有野蛮的老公象,从肩膀到腹肋都是年壮时打架留下的伤痕;还有一头断了牙的象,身上有老虎的清晰可见的、骇人的抓痕。

他们当中有的头碰头地站着,有的成双成对地在空地里走来走去,还有数不清的大象独自摇来晃去。

小图梅知道,只要他紧贴着卡拉·纳格的脖子,他就很安全,因为即使在科达围捕的混乱匆忙中,野象也不会把鼻子伸到一头驯服的大象脖子上把人拽下来。而且这么晚,大象压根也没想到会有人出现在象群里。有一次,他们听到森林里发出脚镣的叮当声,便警觉起来,都把耳朵往前伸。不过那是珀得米尼——彼得森·萨希博的宠象,她一定是挣断链锁跑上山的。小图梅还看到另外一头他不认识的大象,背上、胸部都被绳索勒出了深深的伤痕。他也一定是从山边某个营地逃出来的。

终于,森林里再没有任何大象行走的声音了。卡拉·纳格从他站立的两棵树中间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来到象群的中央,古怪地叫着。所有的大象都开始用自己的语言交谈起来,四处走动着。

小图梅仍然躺着,看着下面数不清的宽大的脊背、摇摆的耳朵、挥动的象鼻和滚动的小眼睛。他听到象牙碰撞时的咔哒声,象鼻缠绕在一起时发出的干涩的声音;身躯、肩膀相互摩擦的声音;大尾巴不停地甩动发出的声音。一朵云遮住了月亮,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但是推搡声和咯咯的叫声依然持续着。他知道大象们都围着卡拉·纳格,他没机会跳下来,清晨的空气真寒冷啊,他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寒颤声。在科达,至少还有火把和喊叫声,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头大象的鼻子还碰到过他的膝盖。

不久,一头大象吼起来,其他所有的大象都吼起来,可怕的吼声一直持续了五到十秒钟。树上的露珠被抖落到象背上,然后发出单调的隆隆声,起初不太响,小图梅听不清楚,但后来越来越响。卡拉·纳格抬起一只前脚,然后抬起了另外一只,再把两脚同时放下——一、二,一、二,就像行军一样有节奏。现在所有的大象都一起跺脚,听上去就像山洞洞口敲起了无数的战鼓。树上的露水被震落下来,像突如其来的一场雷阵雨。但是雨停后隆隆声还在继续,小图梅用手捂着耳朵,想挡住那声音。然而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穿透了他全身——这可是几百只笨重的大脚一起跺在湿冷的荒地上发出的声响啊!有一两次,他能感觉到卡拉·纳格和其他大象一起往前迈了几步,而且撞击声变成了多汁的绿色植物被踩压后枝叶断裂的声音,但是一两分钟以后又变成了脚跺在坚实的土地上的轰轰声。在他旁边的树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伸出手摸到了树皮。但是卡拉·纳格一边跺脚一边往前挪动着,小图梅也分辨不出自己在空地的哪个位置。大象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一次,有两三只小象一起尖叫起来。然后他听到一声重锤和脚拖地的声音,接着隆隆声又继续响了起来。这一定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小图梅的每根神经都开始疼痛了,但是他从夜晚的空气中感觉到黎明就要来了。

清晨,绿色的后山中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当第一道曙光出现时,跺脚声就停止了,就好像这阳光是一道命令。还没等小图梅脑袋里的嗡嗡声散去,甚至还来不及调整坐姿,其他大象都散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卡拉·纳格、珀得米尼和有绳索勒痕的那头象。下山的路上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窸窣声和耳语声,那些大象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小图梅瞪着眼看了又看,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空地一夜之间比他记忆中的变大了。空地中间的树更多了,但是周围的灌木丛和丛林野草都被踏平了。小图梅再次凝神看了看。现在他明白那跺脚声是怎么回事了。大象们踩出了更大一片空地——茂密的野草和多汁的甘蔗被踩成碎片,碎片又被踩成残渣,残渣又被踩成小纤维,小纤维又被踩进土壤里,变成了坚实的土地。

“哇呜!”小图梅说,他的眼皮很沉,“卡拉·纳格,我的主啊,让我们带着珀得米尼回到彼得森·萨希博的营地里去吧,否则我就要从你的脖子上摔下来了。”

第三头大象看着另外两头走了,噗哧噗哧转了个圈,也跑掉了。

两小时以后,彼得森·萨希博正在给昨晚被双重锁链锁住的大象们喂早饭,大象们很开心地吼叫了起来,肩膀以下都肮脏不堪的珀得米尼和双脚发痛的卡拉·纳格蹒跚着走进营地。小图梅的脸冻得发灰,头发被露水打湿了,插满了落叶和小树枝,但是他还是设法向彼得森·萨希博行礼,声音微弱地喊着:“跳舞——大象跳舞啦!我看见了,我要——死啦!”卡拉·纳格蹲下来,小图梅的身体就从他的脖子上滑落在地,失去了知觉。

两小时后,小图梅知足地躺在彼得森·萨希博的吊床里,枕着彼得森·萨希博的猎服,一杯热牛奶、一点白兰地和少量的奎宁已经下肚了。在他面前坐着三排粗鲁的、满身伤疤的丛林老猎人,像看着幽灵一样看着他。小图梅讲述了他看到的一切,最后说道:“好了,要是你不相信我,就派人去看看吧,他们会发现象群把他们的舞场扩大了。我亲眼见到了,卡拉·纳格带我去的,我看到了。卡拉·纳格走得腿都快折了”

小图梅又躺了回去,整个长长的下午都在睡觉,一直睡到黄昏时分。他在睡觉的时候,彼得森·萨希博和玛丘阿·阿帕跟着两头大象的足迹穿过小山走了十五英里。彼得森·萨希博花了十八年捕象,以前他也只有一次发现了这样一个跳舞的地方。玛丘阿·阿帕无需再次去看那块空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用脚趾头挖那压紧踩实的土地。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那孩子说的是实话,”他说,“是昨晚新踩出来的痕迹,过河的时候我已经数过了,有七十条小路穿过河流。看,珀得米尼脚上的铁链把这棵树上的树皮刮掉了!是的,她来过这里。”

他们互相打量了一番,惊讶万分。因为大象的做法比任何人,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都要聪明得多。

“四十五年了,”马丘阿·阿帕说,“我一直跟我的主人——象王在一起,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人类的孩子见过那个孩子看到的东西。我以所有的山神的名义发誓,这是……我们能怎么说呢?”他摇着头。

等他们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彼得森·萨希博下令说,营地里要准备两头羊和一些家禽,还要有双倍量的面粉、米和盐,因为他要准备一顿丰盛的晚宴。

大图梅火急火燎地从平原里的营地跑来,找他的儿子和大象。现在他找到了他们,但看着他们却好像很怕他们两个。在燃烧的营火旁,在拴在尖木桩上的大象前,他们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小图梅是整个盛宴上的主角。高大的棕色捕象人、追象人、赶象人,以及那些通晓驯服野象秘密的人,把小图梅从大家的手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他们把刚刚杀死的丛林公鸡胸口上流出的鲜血抹在他的额头上,表示他是丛林的人了,并从现在开始可以自由出入所有丛林。

最后火焰熄灭了,木头的红光让大象看上去好像浸在血中一样。玛丘阿·阿帕,所有的科达赶象人的首领,另一个彼得森·萨希博,四十年来都没见过一条踏出来的路:玛丘阿·阿帕,他太了不起了,除了玛丘阿·阿帕,他没有其他名字——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把小图梅高高地举过头顶,喊道:“听着,我的兄弟们。你们也听着,营地里的象王们,因为我,玛丘阿·阿帕要说话了!这个小家伙不再叫小图梅了,而叫大象们的图梅,就像他曾祖父曾被称呼的那样。他在长夜里见到了从来没有人见到过的东西。他得到了象群和丛林诸神的宠爱。他将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追象人。他会比我还了不起,比我,玛丘阿·阿帕更了不起!他将以锐利的眼光追踪新的足迹、陈旧的足迹和混合的足迹!在科达象场,他在大象肚子下奔跑去拴野象,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他在冲锋的公象脚下滑倒了,公象会知道他是谁,不会撞到他。啊哈!我带着锁链的象王们,”——他急速地走到拴大象的木桩前——“这就是见到你们在自己秘密的地方跳舞的小家伙,——这是没有人曾经见过的景象!给他荣耀,我的象王们!敬礼,我的孩子们!向大象的图梅敬礼!冈盖·珀夏德,啊哈!希拉·盖伊,伯奇·盖伊,库塔·盖伊,啊哈!珀得米尼,——你在跳舞的时候见过他了,还有你,卡拉·纳格,大象中的我的宝贝!——啊哈!一起!向大象的图梅致意!”

随着卡拉·纳格最后那一声野性的呼喊,整排大象都把鼻子甩起来,一直到鼻尖碰到额头,然后爆发出了完美的敬礼声——那只有印度总督才能享有的洪亮的、持久的吼叫声。

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图梅,因为他看到了人类从未见到过的景象——加鲁山的中心,大象们自己的晚间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