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角落里。

秦朗独自踞坐一席,喝着闷酒。

面前的酒壶已空了大半。

他脸色阴沉,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正和赵韵低声谈笑的陈靖之,心中妒火中烧,暗自咒骂着:“陈靖之!你个军户家的贱种!走了狗屎运的东西!这几日我定要你好看!”

恰在此时。

一道魁梧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秦……秦校尉,在下敬您一杯。”

石金虎端着酒杯,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自从投降以后,他的兵权就被赵放剥夺了,只挂了个虚衔,早已不复往日威风,几日前得知秦朗是当朝中书令之子,便想借着机会过来拉拉关系。

但秦朗此时正满心邪火无处发泄。

哪里看得上一个没了兵权的胡人降将?

“滚开!没看见老子正烦着吗?”

秦朗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甚至懒得转头正眼去看石金虎。

这让石金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举着酒杯的手进退不得,脸色是一变再变,毕竟他也曾统率过千军万马,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但一想到如今寄人篱下的凄惶。

又想到自己那恐怕早已被诛灭的九族。

石金虎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回酒杯,颓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像秦朗一样,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猛灌闷酒。

而就在他不远处的另一张席面上。

赫连悦同样在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自从到了唐城,他就一直被人像猴子一样指指点点。

然后又想到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心中就更是凄苦。

他恍惚间抬头。

恰好看到了不远处同样在喝闷酒的石金虎。

新仇旧恨瞬间一齐涌上心头!

“石金虎!你这卖国求荣的叛徒狗贼!”

赫连悦猛地站起。

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指着石金虎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在这里喝酒?我赫连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报答的?若非你临阵脱逃!本王何至于此?我杀了你这狗贼!”

说完,赫连悦竟踉踉跄跄地朝着石金虎扑了过去。

宴厅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

而石金虎正在那自伤自怜。

如今再次被赫连悦当众辱骂,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他突然起身,一把推开了扑来的赫连悦。

红着眼睛反唇相讥了起来。

“我呸!赫连悦!你还有脸说老子?你若真是英雄!当初就该在大复山自尽!否则何至于有今日之辱?明明是你自己怕死!倒是怨起老子来了!?”

“你……你说什么!?”

赫连悦当场气得浑身发抖。

挥拳就砸向了石金虎的面门。

“本王跟你拼了!”

石金虎也不甘示弱,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过赫连悦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王爷,如何是石金虎的对手?

几拳下去,赫连悦已是鼻血长流。

“打!打得好!哈哈哈哈!”

角落里的秦朗见状非但不劝。

反而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觉得眼前这出狗咬狗的闹剧精彩极了。

然而乐极生悲,扭打中的两人撞翻了一张案几,恰好倒在秦朗席前,也不知是谁胡乱挥舞的胳膊,一拳就砸中了秦朗的脸颊!

秦朗瞬间暴怒。

“妈的!两个不知死活的胡狗!”

他想都没想。

冲上去就对着两人连踹几脚。

此时赫连悦和石金虎已然打出了真火,眼看秦朗半路插进来,也顾不得对方身份了,竟一齐朝着他扑了过去!

场面彻底失控!

三人毫无章法地混战到了一起。

一时间拳脚相交,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满厅的文武官员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谁也没想到,好好的一场庆功宴竟会变成这般模样,而且这三人身份特殊,万一要是出了个好歹,这谁能担待得起啊?

“快!快把他们分开!”

高烈反应稍快,急忙高喊出声。

但一时间谁也不敢动手。

于是有人将目光投向了犹自端坐的崔全望。

“崔先生!快想个办法制止他们吧!万一打出个好歹可不得了啊!”

但崔全望却摊了摊手。

眼中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哎呀呀,这……这可如何是好?在下人微言轻,不过是奉家父之命前来安排迎接事宜的,在下……在下实在不敢劝,也劝不住啊!”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理。

他们都不敢管。

崔全望年纪轻轻。

怎么管得了这三位“大神”?

于是,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陈靖之和赵韵。

他们早在赫连悦发难时就已停下交谈。

看着眼前这出荒唐的闹剧,尤其是看到秦朗那气急败坏加入战团的样子,陈靖之好悬没当场笑出声,赵韵更是以袖掩唇,肩膀微微抖动着。

见众人看来。

陈靖之轻咳一声。

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无奈。

“诸位看我作甚?在下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校尉,以这三位身份之尊贵,他们之间的恩怨,在下实在不便插手,也不知该如何相劝啊!”

赵韵也立刻接口道。

“别看我啊!我乃一介女流,此种场面,更是避之不及,如何能劝?”

说完她甚至还微微向后缩了缩。

做出些许畏惧的样子。

这下众人彻底傻眼了,最有份量的几个人都不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三位爷把这场庆功宴彻底砸了,甚至真打出人命来?

高烈终究是武人性子。

眼看那三人扭打得更凶,再打下去真要出事。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都愣着干什么!等着出人命吗?跟我一起上!把他们分开!”

听他这么一吼,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一拥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三个扭打在一起、兀自骂不绝口的人强行分开。

此时三人都已是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带血。

却兀自气喘吁吁地互相怒视,模样极其狼狈。

“快!快带下去!找医官给他们看看!”

闹剧的主角离场。

大厅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残羹冷炙,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不寻常的尴尬,美妙的丝竹声早已停下,乐师们不知所措地呆坐着。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不知这宴会还如何进行下去。

就在这时,崔全望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朗声道:“诸位!刚才不过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想必是那三位多饮了几杯,酒后失态,寻常之事,不必挂怀,切莫因此扫了兴致!”

这番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起来。

“啊对对对!崔先生说的是!”

“酒后之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来来来!继续喝!我等敬崔先生一杯!”

仆役们迅速上前收拾残局,乐师们也重新奏起了欢快的乐曲,气氛似乎又重新活跃起来,只是那笑容底下,多少都藏了些许诡异和唏嘘。

陈靖之与赵韵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嘴角皆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宴无好宴,然而这戏……倒是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