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英数千人马冲入火场,很快就撞上了骠骑营与云骑营的将士,好在陈靖之有令在先,因此无需上级号令,他们很快就默契地撤到大营南门外汇合。

和陈靖之刚一碰面。

赵韵就笃定地说道:“陈兄!必是赫连英那老贼在亲自弹压整顿!”

一旁的李兴赐正喘着粗气。

闻言眼睛顿时大亮。

“靖哥!听见没?赫连英就在那儿,咱们兄弟再合力冲他一波!要是能擒杀了那老贼,又是大功一件啊!”

“对啊校尉!再冲一次!”

“没错!宰了赫连英!”

周围骠骑营的将士士气正盛。

闻言纷纷鼓噪了起来。

然而赵韵却急忙出声阻止。

“不可!我军皆是轻骑,以骑兵正面冲击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纵能破之,自身伤亡亦绝不会小!此乃不智之举!”

说到这里,她又抬手指向了仍在不断蔓延的火海。

“如今大火已起,半个胡营尽成焦土,粮草营帐焚毁无数。”

“且天降大雪,我等只需退回城中,坐等胡虏人马冻毙即可!”

“岂不比此刻硬拼,徒增伤亡要好得多吗?”

陈靖之对此深以为然。

“赵兄所言极是!赫连英已是绝境!无须我等以命相搏!即刻撤回申州城!”

“可是靖哥……”李兴赐还有些不甘。

“执行命令!”

“是!”

九百余骑立刻动了起来。

从容向着申州城疾驰而去。

而当他们抵达北门时。

城楼上的大火已经被守军奋力扑灭。

马云骥正披着一件厚重的皮裘,指挥着守军清理战场,抢救伤员,尽管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极为亢奋。

一眼看到陈靖之与赵韵率军返回。

他立刻大笑着迎了上来。

“哈哈哈哈!好兄弟!烧得好啊!这把火烧得可真是太好了!烧得赫连英那老狗哭爹喊娘!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用力拍着陈靖之的肩膀。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老子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这把火一放,赫连英就算再有十万大军,也得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明早天一亮,咱们就等着开出城去,给胡人收尸就成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守军们也纷纷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气再度大振。

马云骥笑罢。

目光转向赵韵以及她身后的云骑营。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

上前一步,对着赵韵郑重抱拳。

“这位女将军!多谢今夜率军来援,雪中送炭,救我申州于危难之际,马某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女将军尊姓大名?是哪一部的友军?”

赵韵在马上抱拳还礼,声音清越。

“马将军客气了,卑职赵韵,现任镇北军云骑校尉。”

“赵韵?”

马云骥先是一愣。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赵放将军……莫非是您的……”

“正是家父。”赵韵坦然承认。

马云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态度瞬间变得更加敬重。

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哎呀!原来是赵大小姐!万万没想到竟是您亲自领兵来援!赵将军真是虎父无犬女!大小姐您今夜骁勇,马某佩服!”

两人稍作寒暄过后。

马云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大小姐,陈兄弟,还有诸位弟兄,快快下去休息!”

“营房早已为你们准备好了!热汤热饭都有!”

“今夜你们就安心休息,城防值守之事,自有我申州城的爷们负责!绝不让赫连英那老贼再有可乘之机!”

很快,两营人马下去休整。

而与此同时。

城外的赫连英正面临着真正的绝境。

尽管勉强止住了火势的蔓延,但超过一半的粮草和营帐已经化为灰烬,无数士卒在大雪中冻得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凄惨。

“滚开!这是老子的地方!”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来的!”

“妈的!再抢老子劈了你!”

几个士卒大打出手,而争抢的不过是一个可以避风的角落,恐慌和绝望正在蔓延,再发展下去,自相残杀的惨剧随时可能大规模爆发。

“都给我住手!”

赫连英在亲兵的搀扶下。

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出面整顿。

“传令下去!所有现存营帐,由各部军官统一分配,将士轮流取暖!敢有抢夺斗殴、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其余人等,以建制为单位,寻找背风处,互相依偎取暖!”

“收集一切可燃之物,点燃篝火,但需小心看守,勿要再引火灾!”

“各级将校,若不能管束好本部士卒,提头来见!”

在赫连英弹压下。

混乱的场面暂时被控制住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若大雪始终不停,明日军中必生大变!

………………………………

不过或许是上天垂怜。

这场大雪在天亮前就停了。

赫连英几乎一夜未合眼,只来得及让医官把肩上的箭头拔出来,撒上金疮药,好好包扎了一下,就不顾亲兵的反对,亲自出帐巡营。

目之所及,触目惊心!

许多士卒保持着蜷缩取暖的姿势,却早已没了声息。

活下来的士卒,也有许多手脚冻得乌黑发紫。

亦或是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

寥寥无几的医官穿梭其间,但药材早已在昨夜的大火中损失大半,面对如此数量的冻伤和病患,他们根本无能为力。

“将军……”

一名亲兵声音发颤,不忍再看。

赫连英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营中巡视。

清点结果很快就报了上来。

来时六万大军!

此时竟堪堪只余三万之众!

一场大雪,直接冻死者超过一千!因严寒导致手脚严重冻伤、或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彻底失去战斗力的,超过五千之数!

就连宝贵的战马,也冻毙了上千匹!

这样的军队莫说攻城,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残存的将领们迅速聚集到了赫连英身边,个个双眼通红。

“将军!不能再等了!”一名性情急躁的将领率先吼道:“天晴了,但更冷了!弟兄们再这样下去,不用南蛮来打,自己就全冻死饿死了!必须立刻撤军!”

“撤?说得轻巧!”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将领立刻反驳道。

“南蛮骑兵虎视眈眈!我军如何撤退?一旦离营,队列必乱!南蛮骑兵趁机掩杀,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固守待援!贺拔公子已经去求援了,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固守?拿什么固守?粮食还剩多少?帐篷还剩多少?伤员怎么处置?等援军到来,我们早就冻饿而死了!”

“可是现在撤退,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守在这里同样是等死!至少撤退还有一线生机!”

“如此撤退,死得更快!”

“守下去死得更惨!”

将领们瞬间吵作一团,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拔刀相向,双方似乎都有道理,但双方的选择看起来都是一条死路。

赫连英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最终还是一咬牙。

猛地大喝道:“都闭嘴!我意已决!准备撤兵!”

“将军!若那陈靖之率军追击怎么办呐!?”

“即刻挑选能战敢战之士!我亲自率军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