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夏东路军大营。
皇帝赫连明的御帐之内。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来自申州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以及赫连英亲笔的谢罪表刚才都已经送到了,文武重臣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
都小心翼翼地聚焦在那位年迈的皇帝身上。
“岂有此理!一群废物!”
赫连明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整整六万大军!围困一座小小的申州城!竟然被陈靖之那小儿带着区区四百余骑,杀得灰头土脸,损兵折将!他赫连英是干什么吃的!?”
他霍然起身。
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五千余人的死伤!粮草被焚!营盘被毁!连他自己的主帅大纛都让人夺了去!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赫连明猛地将手中两份文书扔在地上。
犹不解恨,又狠狠踹了一脚面前的御案。
吓得帐内群臣纷纷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息怒?你们让朕怎么息怒!?”
赫连明越说越气。
尤其是看到赫连英在谢罪表中。
反复强调南蛮骑兵的战法如何强悍。
如何导致己方的铁骑难以抵挡时。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连贺拔武都的长子都折了进去!还有脸说什么南蛮骑兵战法强悍,才致有此败!难道说我大夏引以为傲、纵横天下的铁骑,竟然还不如南蛮的那群乌合之众了?天大的笑话!”
“分明是赫连英他自己指挥失当,轻敌大意,才为敌所乘!”
“竟敢找此等拙劣借口!简直是可耻!可恨!”
“还说什么士气低落,无力再战,请求撤兵?”
“去!告诉他!不准!”
“依旧以十日为限!”
听闻此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硬着头皮出列。
尽量委婉地劝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镇东将军素来沉稳,绝非推诿罪责之人,他既在战报中再三提及此战法,想来定是有其强悍之处,南蛮偶得奇技,或能得意于一时,但终非我大夏铁骑的对手!”
“是啊,陛下!”
另一名武将也出列附和道。
“当务之急,是体恤前方将士,申州新败,士气已堕,加之寒冬酷烈,恐已无力再战,恳请陛下准其暂退,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图进取!”
在两人的带头下。
帐内群臣纷纷跪地。
“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啊!”
“陛下!六万大军孤悬境外,粮草转运维艰!若再天降大雪,恐有全军冻馁之危!”
“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大局为重,准赫连将军所请吧!”
群臣的苦劝如同冷水浇头。
让暴怒中的赫连明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何尝不知臣子们所言句句在理?
身为皇帝。
他更清楚冬日劳师远征的大忌。
方才那番表现,更多是因为颜面扫地的羞愤,他金口玉言,十日之内必克申州,转眼却遭此惨败,让他这天子的威严何存?
赫连明面色阴沉如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内心剧烈挣扎着。
这口气虽然难以咽下。
但撤兵,又无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
就在他嘴唇微动。
几乎就要艰难地吐出那个“准”字的刹那——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入御帐,手中高举着一份密封的军情文书,瞬间打断了赫连明即将出口的命令。
内侍官慌忙上前接过文书。
验看火漆后迅速呈给了赫连明。
而赫连明看后的瞬间。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石——金——虎——!!!”
赫连明双目尽赤。
额角青筋暴突。
一把将手中的急报撕得粉碎。
而后猛地一脚狠狠踹出!
轰——!
面前沉重的御案被他一脚踹翻。
上面的笔墨纸砚、奏章文书瞬间砸得满地狼藉!
“乱臣贼子!无耻狗贼!朕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怪不得!怪不得陈靖之那小儿能在我大夏如入无人之境!甚至生擒朕的皇儿!原来是有这吃里扒外的狗贼在通风报信!”
“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下方的群臣见状噤若寒蝉。
纷纷跪伏在地上。
只有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敢于拾起那些碎纸。
几人合力,勉强拼凑起来。
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厉锋将军石金虎,于三日前诈称奉郑王殿下密令,率其麾下四千五百余骑南下,而后叛国投敌,其部已尽数被南楚镇北将军赵放接纳?这……”
这个消息一传开。
御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此大规模、成建制的骑兵部队叛国投敌!
至少五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了!
其影响之大,甚至超过了郑王被擒与申州之败!
“传朕旨意!”
赫连明猛地转身,双目尽赤。
“立刻缉拿石金虎九族!”
“无论男女老幼,尽数就地正法,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再传讯贺拔武都、赫连英!两路大军即刻给朕全力南下!搜山检海,穷追到底!务必生擒石金虎、陈靖之二人!朕要亲眼看着他们被千刀万剐!”
“陛下!陛下三思啊!”
方才带头劝谏的老臣闻言。
惊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仪了。
冲上前,哭着喊着劝谏道。
“寒冬举大兵攻伐!乃兵家大忌啊!且不说邓、唐二州的军队如何!镇东将军麾下新败!士气低迷!强令进兵!恐有倾覆之危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大局为重啊!”
群臣再次磕头苦劝。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
但此刻的赫连明已然气疯了。
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
“朕意已决!谁敢再谏!犹如此案!”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他身前倒下的御案被硬生生砍下一角。
彻底封死了所有劝谏之言。
御帐之内,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群臣面如死灰,深深匍匐在地,再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