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州城头。

宁朔将军马云骥按剑而立。

目光扫过城外原野,上万胡骑驻马不前,黑压压一片,显得声势非凡,一面绣着“贺拔”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贺拔……”

马云骥眉头紧锁。

心中那点疑虑再次翻腾起来。

眼前的这支骑兵人数虽多,却疲态尽显。而那面旗帜,似乎也表明他们是来自邓、唐二州的贺拔武都麾下。

“难道……那陈靖之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便被马云骥强行按了下去。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事关申州安危,数万军民性命系于他一身,绝不能轻易动摇。

万一这是胡人的诡计呢?

他冒不起这个险。

这时,马云骥身旁一名裨将略带紧张地问道。

“将军,胡骑势大,我们该如何应对?”

而城头上许多守军。

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胡骑。

面色也都是有些发白。

但马云骥闻言,却是淡然一笑。

语气中带着久经沙场的老练与自信。

“无需惊慌,你们且看,这些胡人皆轻骑而来,人马俱疲,更未见任何攻城器械,胡人的骑兵再凶悍,还能飞上我申州的城墙不成?”

说到这里。

他又抬手指了指愈发阴沉的天色。

“再加上大雪随时可能再至,届时天寒地冻,胡人缺衣少食,露天扎营,无异于自寻死路,用不了几日,他们自会退去。”

“更何况本将军早已派出多路快马。”

“向光州以及义阳三关方向传讯。”

“一旦胡虏敢贸然攻城,援军必转瞬即至!”

“届时内外夹击,管教这群胡狗有来无回!”

这番话果然起到了效果。

周围士卒们脸上的惶恐之色稍褪。

重新挺直了腰杆。

马云骥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城外那面“贺拔”大旗,转身大步离去,同时吩咐道:“严密监视,但有异动,即刻来报!其余人等,轮番休息,保持体力!”

事情的发展。

起初似乎正如马云骥所预料。

城外的上万胡骑果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

他们一路狂追骠骑营数百里,人困马乏,早已是强弩之末,主将贺拔建此前忧愤交加,吐血落马,虽经随军医师救治,仍显得面色蜡黄,虚弱不堪。

大军逡巡至傍晚。

眼见申州城防严密,无机可乘。

加之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他们只得悻悻然向后暂退数里。

寻了一处背风之地扎下营寨。

然而,马云骥预想的胡人自退的情景并未出现。

贺拔建虽病体沉重,却依旧不断下达命令,派出无数游骑,将申州城围得如铁桶一般,严防死守,绝不容一人走脱。

整整三天时间。

这上万胡骑非但没有撤离的迹象。

反而在此期间派出小股胡骑。

试探性地接近城墙。

与城上守军进行了几轮稀疏的箭矢交锋。

就在第三天午后,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自北方地平线上隆隆响起,打破了连日的僵持,数万北夏主力大军,轰然而至!

申州城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守军士卒望着城外陡然激增、漫山遍野的敌军。

刚刚稳定下来的军心再次剧烈动摇。

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

马云骥第一时间被亲兵请上城楼。

当他看到城外那堪称恐怖的军容时,饶是他身经百战,脸色也不禁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感压力倍增。

他麾下满打满算仅有万余步卒。

如今胡人兵力陡增数倍。

后方隐隐可见大批攻城器械。

一旦不惜代价猛攻。

申州城……还能守住吗?

光州和义阳三关的援军……真能及时赶到吗?

只是还有一点。

胡人竟不惜在寒冬时节。

动用如此庞大的兵力来攻申州。

这已经完全出乎了常理。

“看来这陈靖之是捅破天了啊……”

马云骥喃喃自语,手心微微冒汗。

随即对着手下的亲兵喊道。

“快!速请陈校尉前来共商守城之事!”

………………………………

北夏大军营寨,北门。

得到通报的贺拔建强撑病体。

带着弟弟贺拔延以及拔略高等一众将领。

早早地在此等候。

很快,身披玄甲、外罩锦袍的赫连英,就在一众精锐亲兵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而至,贺拔建等人见状,连忙单膝下跪。

“罪将参见镇东将军!”

光从名号就可以看出。

赫连英在北夏军中的地位不比贺拔武都低。

甚至因为是宗室的缘故。

其尊贵犹有过之。

赫连英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却并未立刻说话,无声的压力弥漫开来,让跪倒在地的贺拔建等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过后。

赫连英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谢将军!”

贺拔建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站起身来,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

“贺拔建,你父亲的谢罪表,已经以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御案之前了。”

贺拔建身体微微一颤。

头垂得更低。

“末将无能,累及家父,罪该万死!”

“你知道就好。”

赫连英冷哼一声,朗声说道。

“陛下有旨,此战就由你贺拔建所部为前锋,七日之内,若能攻克申州,救回郑王殿下,生擒南蛮校尉陈靖之,则尔等之前罪责,可既往不咎。”

“什么?七日?”

一旁的贺拔延闻言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陛下当初不是给了十……”

“闭嘴!”

贺拔建脸色剧变,不等弟弟说完,猛地一把将他拽回,厉声喝止,随即转向赫连英,毫不犹豫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明白!必率麾下将士拼死效力!七日之内,必克申州!”

赫连英对贺拔延的失态视若无睹。

只是冷冷地看着贺拔建。

见他应承下来,才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陛下给的时限自然是十日,但大军赶路便用了三日,今夜稍作休整,明日拂晓,便开始攻城!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七日之后,若城未破……”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透出的杀意。

已经说明了一切。

“末将……遵命!”

贺拔建躬身领命。

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直至赫连英走后良久都未曾起身。

“大哥……”

贺拔延凑过来。

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忿。

贺拔建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不必多言!传令下去,埋锅造饭!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明日拂晓……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