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天鉴三十九年。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依循旧例,天子与民同乐,金吾不禁,特许夜行,整座金陵城都沉浸在了一片节日的火热氛围之中。

此时天色未暗。

城中各处坊市却已是灯火初上。

各式精巧的花灯将长街点缀得宛如星河倒泻。

伴随着沸腾的人声。

交织出一幅太平盛世的鲜活画卷。

新野伯府亦不例外,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虽不如那些累世公侯的府邸般极尽奢华,却也处处透着新贵的喜庆与活力。

后园一方临水的暖阁内。

陈靖之凭栏而立。

望着园中初绽的几株早梅有些出神。

崔全望、岳羽、李兴赐、陈邈元几人则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案几上的点心,一边交谈着什么,氛围热闹,笑语不断。

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李兴赐讲得口干舌燥,猛灌了一口酒。

突然叹道:“唉!要是赵将军也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这金陵城哪里最好玩!缺了她,这上元节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此言一出。

暖阁内的笑声顿时稀疏了不少。

陈邈元收起了笑容,瓮声瓮气地附和。

“是啊,好久没见赵将军了。”

岳羽则是脸色微变,抬眼瞥了瞥陈靖之的背影。

唯有崔全望摇着折扇,试图活跃气氛。

“上元佳节,何必作此感叹?赵将军想必也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我等兄弟齐聚于此,不也是一桩乐事?来来来,尝尝这金陵特色的桂花酒酿元宵。”

而这时,陈靖之也转过身来。

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崔兄说的是,大家都高兴些,说起来……我等还未曾真正见过这金陵城的繁华,等我宴席归来,大家一起去朱雀街逛逛如何?”

李兴赐眼前一亮。

刚要叫好,却见仆役来报。

“将军,时辰差不多了,车驾已备好,该入宫赴宴了。”

陈靖之点了点头。

“知道了。”

随即转身步入内室。

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大红官袍。

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

“我入宫期间,府中一切由崔兄代为照应。”

“陈兄放心。”崔全望拱手应下。

李兴赐几人也都收敛了嬉笑,起身相送,陈靖之颔首,不再多言,大步出府,登上了前往皇城的马车……

………………………………

皇宫,麟德殿。

今夜此处亦是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桓虔高坐御榻之上,身着赭黄色常服。

面带笑容,显然心情极佳。

他接受了群臣与各国使节的朝贺,观赏了教坊司精心编排的歌舞,甚至有心思与近臣们玩笑几句,全然一副太平天子的雍容气象。

陈靖之坐于武将席列中段。

与周遭同僚应酬着,心思却有些飘远。

这样的盛宴,赵韵理应出席,她虽是女儿身,但出身高贵,又官居五品云骑将军,可陈靖之目光扫视一周,却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顿时就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正当君臣笑颜愈发舒展之际。

一名满头大汗的内侍。

却突然手持一份军报闯了进来。

侍立在桓虔身侧的孙有德脸色一变,快步下阶,几乎是抢过那封军报,验看火漆无误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小跑着呈送御前。

桓虔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而后打开军报,目光急速扫过。

砰!!!

“岂有此理!赫连明老儿!安敢如此欺朕!”

“陛下息怒!”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方才还一片欢腾的麟德殿,此刻落针可闻,文武百官、乐师舞姬尽皆拜倒在地,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直到桓虔主动开口。

他们才知道究竟出了多大的事。

“今早北夏大军突然偷渡淮河,急攻光州!城中军民不备,半日即告沦陷,守将力战而死!如今胡人正在架设浮桥,不断增兵!”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光州沦陷!

这意味着淮河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富庶的淮南之地直接暴露在了胡人的铁蹄之下!

“宴会到此为止!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前往两仪殿议事!其余诸卿,都散了吧!”

“臣等遵旨!”

眼看桓虔发了话。

众人纷纷胆战心惊地起身退下。

然而,就在陈靖之也随着人流准备离开时。

御座上却再次传来桓虔的声音。

“骠骑将军,你也来!”

陈靖之脚步一顿,心中亦是凛然。

立刻躬身道:“臣,遵旨!”

一瞬间,无数道惊愕、羡慕、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陈靖之的身上,能参与这种级别的军国大事,是无数官员一辈子都渴求不到的殊荣。

而他一个虚岁十七的少年将军。

竟得陛下如此信重!

………………………………

两仪殿内。

气氛比麟德殿更加凝重。

中书、门下二省的宰相,尚书省左右仆射,六部尚书纷纷到场,和这群大佬站在一起,年仅十七岁的陈靖之显得格外扎眼。

只得缩在角落里。

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都说说吧!”

桓虔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但声音里依旧带着余怒。

“去岁北夏南侵,寸功未立,反在申州损兵数万!朕本以为他们即便不求和,也该好好休养生息!却不料他们莫说春耕,就连上元节都不过了!如此迫不及待,倾巢而来,意欲何为!?”

兵部尚书闻言率先出列。

“陛下,北夏此举,确实反常!光州沦陷得如此之快,可见敌军兵力之盛、攻势之猛!臣恐其意非在淮南,而是……欲灭我大楚啊!”

殿内大臣纷纷颔首,面露忧色。

北夏此举确实不合常理。

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由不得人不担心。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端坐在御座之上的桓虔目光一阵闪烁,脸上的怒容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呵呵……哈哈哈哈!朕知道了!朕明白了!”

群臣愕然,纷纷望向皇帝。

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发笑。

“陛下?”

中书令秦懿微微皱眉,出声询问。

桓虔闻声止住大笑,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群臣,斩钉截铁地说道:“赫连明那老儿……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什么?!”满殿皆惊。

桓虔负手踱步。

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冽。

“赫连明幼年登基,三十余岁才铲除权臣,真正亲政!与朕南北相争了近四十年,彼此可谓知根知底。此人虽性情暴戾,却从不乏耐心,更非鲁莽无谋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