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金灿灿的太阳已经开始变成橙红色,草木的影子都被拖得长长的。

裴以叙带着虞悦沿着人工湖旁的青石小路上走着,人工湖旁种了一排杨柳,斜阳微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

虞悦心中默默腹诽道,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还是说他想要以毒攻毒?

正准备说点什么,裴以叙停下了脚步。

“十几岁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这就开始了?虞悦想要拒绝听下去,但也没有打断他,毕竟,她确实有些好奇。

“她在我最不开心的时候,给了我一颗糖。”

虞悦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颗糖你就念念不忘……

裴以叙好像听见了她的嘀咕似的,接着道:“那颗糖实在太甜,很难让人忘记。”

想到他第一次给自己的糖就甜到匪夷所思,虞悦此刻明白过来其中的干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手在口袋里捏了捏他给的糖,好啊,都和前任有关系是吧!

她不由脱口而出:“你知道的吧,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嗯,我知道。”

“所以我会说这个女孩坏话哦!”

“嗯?”

“她给你这么甜的糖,肯定不怀好意!”

裴以叙笑笑:“你很懂她。她确实是在拿我当试验品。”

不是……你还笑!你看不出来我吃醋了吗?

裴以叙继续:“她很开朗,很明媚,很可爱,在此之前,我对异性都没有什么兴趣,在她之后,就总是忍不住想起她。”

很好,裴以叙,你这个以毒攻毒的方式成功了!

虞悦此时此刻感觉自己能喝下一壶醋。

“但是,她只是邻居家的亲戚,那一次见面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很长时间没见?”

“嗯,只是偶尔能从邻居口中听闻她的讯息。”

虞悦心里得到了一丝诡异的平衡,所以裴以叙和她有过类似的经历嘛!

“在邻居不算密集的提及中,我一点点地增加对她的了解,觉得她很有意思,也很优秀。”

虞悦努力平心静气,他这样坦诚,是彻底放下了吧?

“你就这样……喜欢上她了?”

“那会儿年纪小,不太懂得什么是喜欢,只知道自己开始慢慢在意一个人,能听到她的消息就很开心,也有想过,什么时候她会来邻居家走亲戚的时候能看到她,不巧的是,一次也没有碰到过。所以中考那会儿,邻居告诉我她要去市一中,我最终也决定去市一中。本以为我们可以在市一中成为同学,后来才知道她去了附中。”

对于裴以叙没去附中这回事,她早就想开了,可现在听到他是因为想要和白月光一起去市一中才没有去附中,她郁闷极了。

“所以你考了附中没有去是因为她?”

“嗯?”裴以叙蹙眉,他刚刚提到自己也考了附中吗?

虞悦呼气:“你接着说。”

裴以叙没有再深想,语气中有些许遗憾:“高一的时候,我通过邻居给了她联系方式,但她从来没有和我联系过。我去附中找过她两次,也没找到。”

这白月光看起来还挺高冷?不像是方辛柠啊?

“高考结束后,我通过我舅舅打听到了她的手机号,打过去,一开始是没接,后来是停机,最后则彻底变成了空号。”

给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打电话,不能说不需要勇气,第一次没接,他自然不好意思再打扰,等过了很久再鼓起勇气时,那个电话已然打不通了。

虞悦看着他,有点为他感到难过,当他路过邻居的门口却从来没有遇见想见的人时,当他以为他们可以在市一中重逢却得知对方与他错过时,当他打过去的电话只能收到一声声冰冷的机器女声时……

期待一次次落空,缺憾在时光的推移中豁出的裂口,需要用多长的时间去填补啊。

“再后来呢?”

“我以为或许我们没有什么缘分,到了后来,我甚至开始不能准确记起她的音容样貌,以至于我本能认出她,却又以为她是别人。”

即便她现在就在自己面前,裴以叙还是为自己曾经的遗忘而介怀,他忍不住伸出手,轻捧虞悦的脸颊,大拇指抚过她的眉骨,他向来过目不忘,偏偏是这张脸,却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有所模糊。

他的脸上写满了“迷恋”,虞悦心中大喊不妙,该不会我和他白月光长得很像吧?!

她不要成为别人的替身啊!!!

虞悦正要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裴以叙的手抬起来,捡起落在她头上的柳叶,手一松开,任它随风而走。

缱绻的目光里有无限深情,他看着她:“但是我始终记得她的名字。”

虞悦的心莫名一静。

裴以叙往前一步,低下头:“你不想知道她的名字吗?”

他的唇几乎要贴在她耳朵上,虞悦浑身一阵酥麻,连“不想”两个字也说不出来。

耳侧有轻轻的笑声,闯进耳朵的声音比春风还要温柔:“她叫虞悦,安然无虞的虞,赏心悦目的悦。”

柳叶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起不明显的涟漪。

裴以叙后退一步,料想到虞悦应该会为此感到意外,可没有想到她意外得好像有些魂飞天外。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出声。

有太多情绪涌上心头,最多的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年,有太多事情已然释怀,好的不好的,她都照单全收,可还是对他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情有所耿介,也对没能和他在一所高中念书而有所遗憾,但,原来……

“你的意思是,很早很早以前,你就认识我了吗?”

“嗯。”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指着前面柳树下的一处石凳:“那里,大一,我和你打招呼,你没理我。”

声音里有些委屈,裴以叙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懊悔。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你叫程凡凡。”

“程凡凡?”

他将目光投向人工湖对面。

“我第一次在南大看到你,是在那里。”

隔着一汪平静的湖水,没有活动的礼堂大门紧紧关闭着,“迎新晚会,你是主持人,我听到别人喊你,程凡凡。”

虞悦很快想起来,她原本只是作为观众参加大一那年的迎新晚会,晚会主持人有四个,其中一位女主持是他们班程凡凡,临到晚会开始时,程凡凡忽然肚子疼得厉害,完全上不了场,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活动负责人赶紧联系其他当过主持人的同学,但事发突然,短时间内也难以找到合适的。

虞悦正好送东西给在后台准备表演的乐乔,程凡凡看到她犹如看到了救星,程凡凡对声音好听的人有天然好感,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就对口齿清晰还带一点播音腔的虞悦印象深刻,没过一个月,就和虞悦混熟了,等她当选主持人后,还找虞悦帮她一起练习过。

虞悦没当过主持人,自然不敢答应,但活动负责人见她和程凡凡体型相似,举止也大方,正好也能穿那件晚礼服,当场让她背了下主持词。

虞悦自然是背得出来的,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

之前大家带妆彩排过,虞悦穿着程凡凡穿过的那件晚礼服,自然被不少人认错,对着她喊程凡凡。

虞悦不解:“以为我是程凡凡所以不理我?你对程凡凡有意见?”

“我对她没什么意见……”他顿了顿,看着石凳,“我是对我自己有意见。”

迎新晚会看到她却误以为她是程凡凡之后的很多天,他都会想起她,就连做梦也会梦到她。

他甚至以为自己有病,明明还记挂着一个女孩子,却对另外一个女孩子有了不可名状的情愫。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给自己洗脑,他只是因为觉得“程凡凡”给他的感觉太像虞悦,所以才会同时对两个女生产生情意。

只要他区分得开就没有问题。

然而,当她那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只是一眼,他就感觉自己的心乱了套,他压根区分不开。

看着“程凡凡”,他会想起虞悦,想起虞悦,他的脑海里会冒出来“程凡凡”。

简直是疯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他不敢多看她,落荒而逃。

到了后来,再在学校里偶遇,每次看到“程凡凡”,他脑子里第一时间都会想起虞悦,他认为这样是对“程凡凡”的不尊重,也是对虞悦的背叛。

所以他选择无视“程凡凡”。

但每一次无视,他都会感到自责懊恼。

挣扎了许久,他决定找到虞悦,或许见到她,他就会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然而,有虞斯清作为传话筒的时候,他都没能和虞悦联系上,更何况,她离开了雅苑。

他只好去向舅舅打听,可虞悦高考后就再也没有和附中的任何人有过联系,舅舅也无从知晓。

直到大四,舅舅在一次省教研会中碰到了市一中的老师,聊天中得知当年的附中文科第一去了市一中复读,后来考上了南大就读历史系。

他结束校外的实习便赶回南大,而后在公选课上,赫然发现,“程凡凡”就是虞悦。

听着他的解释,虞悦的心情已然不是震惊可以形容。

“所以你……”

“所以,”裴以叙直视她的眼睛,“回答你的问题。”

底牌掀得太快,总会被动,可裴以叙不介意,他要做的是,坚定无误地告诉她,从来,他的心里只有她。

也希冀这份来自时光的喜欢,能带给她一丝慰藉。

“没有前任,没有别人,只有你。”他字字清晰,如珠玉坠地,“虞悦,如果一见钟情的定义是对见过一面的人念念不忘,那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两次。”

虞悦感觉自己的脑子有几万发礼花在齐鸣,一声响过一声,轰鸣声让她无法正常思考。

原来,在她暗暗和这个人计较的少女时代,在她默默喜欢上他的无声岁月中,他也在默默地,惦记着、喜欢着,自己吗?

但是等等,回到最初……

“你说,我给你了一颗糖?”

这份喜欢来得太突然,也过于珍贵,她有些害怕,她对裴以叙的记忆从虞斯清的口中开始,而她的印象中,二人此前毫无交集。

裴以叙会不会,搞错了对象。

“对,应该是你小姑的喜糖。”

“喜糖?所以你说的邻居是我小姑?”

“嗯,是虞姨。她结婚那天,你来过雅苑。”

是真的。

“我……记得那天我挑了很多很多糖,也分了糖给别人,但……”虞悦有些语无伦次,有些抱歉,“我不记得给过你了……”

“没关系,我记得。”

他也曾经和自己一样吧,毫无交集的漫长岁月中,只能远远地遥望着,独自忍耐着,从旁人的诉说中聊遣寂寥,好在命运给他们开了玩笑,却也给了他们再相逢的机遇。

年少的遗憾以某种方式获得了圆满,虞悦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她伸出手,环住裴以叙的腰,一点点收拢。

“裴以叙,我刚刚都没哭。”

“我不是想惹你哭才要告诉你的,别哭。”

“裴以叙,我以后会对你好点的。”

心里一软,裴以叙抱紧了她:“说到做到。”

虞悦也想告诉他这一路走来,其实他从不孤单,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中,她作为那条看似与他平行的直线,一直在默默追随着他的步伐向前进呢。

思绪太过纷繁,她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其实我……”

刚起了头,虞悦的肚子“咕噜”一声叫了出来。

虞悦尴尬地一顿,她中午没吃饭,就吃了几袋零食……

“肚子饿了吗?带你去吃东西。”

“你是不是也没吃?”

“吃了点飞机餐。”

“那我们今天去学校外面吃大餐吧!”

“好。”

商量好吃饭的地方,二人一起向学校东门走去。

刚走到岔路口,虞悦看着主干道上密集的人流,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裴以叙也跟着退回到她身边。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

十天不到,上了三次热门帖,被讨论次数多了,难免就想减少点存在感。

裴以叙看穿了她的顾虑,微微弯下腰来,和她的视线平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那些不明是非以指点他人为乐的人羞于面对你。现在要求你无视他人异样的眼神可能有些难,但是虞悦……”

他稍稍一顿,言辞恳切地问道:“你还在害羞吗?”

“啊?”哪有人这样认真问这种问题的……

虞悦就是想害羞也害羞不起来了。

“没有……”

他朝虞悦伸出手:“那把手给我。”

白皙的手指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根根分明,有光影落在他的掌心,虞悦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五指收拢,裴以叙放下手臂垂在自己身侧,牵着虞悦往前走:“虽然我们面对别人的不合理评判很难做到心如止水,但是如果有人陪你一起的话,会不会好点?”

包裹着她五指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量,短暂流矢的勇气再次回到了体内,人言可畏,她虞悦什么时候又畏惧过!

尤其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