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早餐吃得显然没有过往那般悠闲自在。
虞悦本以为自己会很淡定的,又不是第一次和裴以叙吃饭,可当那些打量的目光堆叠在身上时,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害羞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我配吗”的自我怀疑。
毕竟,他可是这样优秀的,别人家的孩子啊。
虞悦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无形中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为了给裴以叙留一个斯文的印象,她今天就点了一根油条和豆浆,三下五除二,油条只剩下小半根。
裴以叙戳开豆浆,插入吸管,有一点豆浆溢出,他拿纸巾擦了一下才递给她:“不要急,吃慢一点。”
虞悦看着被擦干净的盖面,脑子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统统归零,她瞬间豁达了,干嘛要自我怀疑,怎么就不配了?
她也不赖的好吧!
她唇角一弯,接过豆浆。
“看,裴学长都给她插好吸管了,不是一对我头拧下来给你。”
是坐在她背后桌的女声在说话,虞悦吸了一口豆浆,看,她和裴以叙谈朋友第一天就避免了一场血腥事故,功德无量呢!
另外一位女生道:“我们换个地方坐!”
“干嘛?”
“看看那位女生有没有方学姐好看。”
“我也要看看,裴以叙和方辛柠多般配的呀!”
几个人小声讨论着,端起餐食路过,又佯装不经意地回头。
“哦,没有方学姐那么甜……”
“长得……也还行吧……”
讨论声渐远,虞悦也没有因此影响到心情,不紧要之人的评判而已。
但,裴以叙和方辛柠究竟是什么关系?
流言大多添油加醋甚至歪曲事实,她十分确认,裴以叙现在就是喜欢自己的,但还是没办法对他的过往置若罔闻。
尤其是几次三番在不同的人群中听到他们一起被提及。
陈瑜晗说他们是早恋对象。
南大校友说他们会是一对。
乐乔听闻他和室友给她挑礼物。
就连自己也曾亲眼看见他们坐在一起聊天过。
他们至少高中就认识了吧。
有点好奇,有点羡慕,有点遗憾。
她要是上了一中,裴以叙的早恋对象会不会就是她了?
唉……
“虞悦……”
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将小半根油条撕成了渣,手上都是油。
“呃……撕碎了好吃……”她勾起有油的手指头,想要抽出纸来擦手,手在餐盘上晃了晃,裴以叙已经拿出纸巾,握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胳膊往回缩,裴以叙已经带着她的手往自己面前一拉,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指间的油渍。
食指在纸巾上曲了曲,虞悦努力忽略周围的目光,放弃挣扎。
“你可以来问我。”
他依稀听到虞悦身后的女生提到了他的名字,并没有太在意,却清楚地看见虞悦皱眉,随后那几位女生离去,言语中又似乎是在将她和别的女生做比较。
无论是不是和他有关系,他都不想要她误会什么。
柔软的纸巾覆盖着她的手指,虞悦吵得乱糟糟的心一静,问他就好了嘛!
“如果我想问的是……”
才交往第一天,就提前任这种大忌讳,会不会太不明智了。
他放下擦干净的手,握起另外一只,仔细擦拭,犹如在处理一件艺术品,擦好了,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放回桌板上。
“都可以,任何问题。”
“包括……”虞悦摩挲着擦干净的手指,还是问了出来,“前任吗?”
“前任?”裴以叙拿着纸巾的手一顿,探究地看着她,似是在疑惑她为什么会在此时煞风景,“你想问的是我过去的情感经历?”
两者有什么区别?
虞悦回之以不解的眼神,裴以叙思索后问道:“这个问题,需要一些时间回答,你现在想听吗?”
需要一些时间?
一些?
虞悦心里一堵,这前任故事还很长?
抑或是,有好多个前任?
也不难怪,人家校草欸。
可除了方辛柠,她也没有听说过他和别的女生有过什么绯闻啊……
虞悦心里酸酸的,还问她“你现在想听吗”,分明是一种劝告——劝你不要听,免得给自己添堵。
“不听。快吃吧!”她低头,被撕成渣的油条,显然令人没什么食欲。
“抽个时间好好和你说。”裴以叙将自己面前的汤包推过去,“吃这个。”
抽个时间……哼,就是不想说呗……
还说什么都可以问,嗯,是什么都可以问,答不答在于他。
虞悦在心里哼哼唧唧,面上却不想显得自己太过计较,跟着转移了话题。
“你不吃吗?”
“给你点的。”
她稍稍一愣,默默夹起了汤包……她得去问问乐乔,还给裴以叙透漏了什么……
吃得差不多了,虞悦的速度又降下来。
天气晴好,是不是应该要去约个会什么的?
但是她本来是打算自习的欸,不自习跑去约会,是不是有点恋爱脑?
那不然邀请裴以叙一起去自习?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无趣?
而且他都没有带书,应该没有自习的打算?
还在纠结着,裴以叙主动告知他等会需要先去报到,之后要和考古系的几位同学一起去云城,这几位同学要做一个关于数字化的课题研究,他的毕业论文也正好涉及到这个方面相关的内容,云城作为考古大省,拥有较为先进的数字化修复理念,近期也要举办一场文物数字化展览,大家通过学院联系好当地研究机构,获得了前去调研的机会,今天出发,在云城会呆上两周。
就是说从今天开始的两个星期裴以叙都不在学校了?
“那太好了!”虞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都有些雀跃。
本来准备表示歉意的裴以叙:……
“好在不用看到我吗?”
虞悦:……第一反应确实是这样……
她反思了下,解释道:“我是说可以多去学习学习,很好。”
裴以叙轻“嗯”一声,没有说话,这个解释听起来并不太能让人信服。
虞悦扶额,她今天的表现好像实在有点糟糕。
“没有不想看到你,”她斟酌着措辞,“我也没什么恋爱经历,对于很多事情还没有什么准备,如果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明艳的脸庞上,透出几分讨好几分无辜几分惴惴不安,像是狐狸和兔子的综合体,只是被她这样看着,裴以叙都觉得有些心绪不稳。
随即又想到她刚刚提起的前任。
他也可以随意地询问她的前任吗?
一月份分手,二月份和他在一起……
他清楚有些问题不过是庸人自扰,还是忍不住会想。
有些陌生情绪在蔓延,有点烦。
对面的人还在等待回复,他收敛心神,正色道:“你没有做得不好,你说过谈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如果我让你产生了这种感觉,那么也有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们可以一起修正,不要一味地从你身上寻找问题,好吗?”
虞悦眨了眨眼,她刚刚的话虽然经过了思考才说出来的,但只是为了缓解面前出现的小问题,过了脑子,但不多,没有想到会被他如此用心答复。
有种名为安心的感觉在内心滋生,她弯弯唇,点头:“好。”
“但虞悦……”
“嗯?”
裴以叙顿了顿,继续道:“我不希望你轻易地去改变自己,除非,这种改变能带给你快乐或者某些你想要的意义,虞悦,在我眼里你已经很好很好了,所以,不要勉强。”
虞悦再次被触动到,在懵懂无知的年少时期,她从未想过改变,得过且过地长大,过得开心而又随意,哪怕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受到了裴以叙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的无形鞭笞,她也乐在其中,越挫越勇。
改变带给了她,好看的成绩单,内心的满足与成就,以及,与世界对抗的勇气。
但,高中那三年,她的改变是伴随着孤独和痛苦的,那些几乎可以将人拖入深海之中的情绪,需要她靠刷千百道题目去消化,她不曾对那段孤军奋战的岁月感到过后悔,可有时候想起,仍会为当年的孤单感到一丝难过。
如果那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和她说“虞悦,你已经很好很好了,不要勉强”,就好了。
她吸吸鼻子,瓮声道:“要是我们高中能成为同学就好了。”
声音太小,裴以叙并没有听清楚,“什么?”
“我说……”虞悦浅浅一笑,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要是高中认识了,指不定要斗个天昏地暗,“你什么时候出发?”
“十一点。”
她看了看手机,九点了。
“还有两个小时。”
虞悦飞快地在心里盘算,报到约莫需要半个小时,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就一个小时左右了,唉,本来还在纠结要怎么开始这段关系,结果要先异地两周啊。
她刚刚是为什么觉得不用见面还挺令人高兴的?
听不出来是开心还是遗憾,不知道是嫌两个小时长还是短,裴以叙也没再说什么。
她说还没有适应。
那就,慢慢来。
虽说如此,等吃完早餐,虞悦跟着他一起去教务处报到,又和他一起回宿舍拿行李,等他拿到行李还在宿舍楼下等他,并趁着等他的时间去旁边的小超市给他买了零食和水时,裴以叙从昨天晚上悬浮到此刻的心才好像真的落到了实处——
虞悦,和他在一起了。
那个他寻寻觅觅多年的人,就在他的身边。
“是去北门那边坐车吗?”虞悦走到他没有推行李箱的胳膊那边,自然地跟着他的步伐向前。
“你要和我一起去北门?”
“呃……所以你不需要我送一下吗?”
其实虞悦还在纠结要不要送到火车站的,但感觉送到火车站有些过于矫情了,完了她还得自己一个人坐车回来……
之前以为她不愿意和自己多呆,此刻的待遇仿佛从普通会员升级为顶级VIP,裴以叙甚至有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你不是要自习?”
被这么问,虞悦有种裴以叙认为她不务正业的感觉,毕竟他可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典范,又觉得他只是体贴地提建议,毕竟她之前的态度确实就是“你赶紧走走了我好去自习”这样子……
她默了一默,思考了一瞬,要怎么回答,才显得她没有恋爱脑她很努力上进但同时也是把他当回事的。
“嗯,自习和男朋友都很重要,下午可以自习,上午当然要和男朋友在一起。”
余光偷偷划过他的肩膀往侧边上瞟,虞悦注意到他唇边**出清浅笑意。
显然这个答复取悦了他。
哼,谁还不会谈恋爱啦!
两人没走几步,碰到和裴以叙关系还不错的直系学弟,一行四人,大概是一个寝室的,勾肩搭背地要去聚餐。
双方打了招呼,正准备擦肩而过,学弟们慢一拍似地注意到他旁边还有个漂亮的女生,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其中一人表情贱兮兮的,拖长了尾音:“裴哥,有情况了哦?”
裴以叙看一眼虞悦,低头轻声询问道:“这是我们系的同学,可以说吗?”
虞悦莫名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他站直了,语速缓慢,语调平稳:“如你们所见,这是虞悦,我女朋友。”
听到这几个字,虞悦感觉心头被小鹿轻轻撞了下,女朋友,她是她喜欢的人的,女朋友了。
那人本是随意一问,毕竟他们认识的人都知道,本院的这位校草受尽追捧,可就是个实打实的万年单身汉。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四人或惊或瞪大双眼或“靠”了一声或直接一句“我草”,而后齐齐弯腰,大声喊道:“嫂子好!”
虞悦:……
有点子尴尬……但,还挺……上道……
周围的人因为这一声嘹亮的“嫂子好”纷纷投来了目光,虞悦硬着头皮回了句“你们好”,裴以叙还要去坐车,也没多寒暄,各走各的了。
而在他们身后百米远处,推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来的陈石羽呆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捅了捅一旁的汪帆:“我有没有听错?我有没有看错?”
汪帆同样呆了呆,他来学校有几天了,今天早上本来打算和裴以叙一起去吃食堂吃早餐,没想到裴以叙扔下一句“要陪女朋友”就先走了。
他回味了好半天,最终觉得是自己听岔了,裴以叙大概说的是要陪一朋友。
现在他彻底醒了!
他赶紧给韩靖打电话:“大靖啊,你还没有到学校吧?”
韩靖不明所以:“快到北门了,要准备给我接风洗尘吗?来吧,直接来楚宴楼!”
“你想得美!”
“那打电话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和老陈觉得,你也挺不容易的,如果你愿意请我们吃午饭,我们之前的赌约就算了……”
“真的?”韩靖大喜过望,昨天这两人要他兑现赌约,他肉疼啊,推脱不到新学期正式开学,这个赌期就还没结束。
离开学只一天,眼瞅着要大出血了,现在二人只是敲诈他一顿饭,此等良机,怎能错过。
他假装讨价还价:“人均八十八的自助餐,吃不吃,吃了赌约一笔勾销,不吃拉倒!”
汪帆和陈石羽相视一笑,这傻孩子。
陈石羽做了个往上抬的动作,汪帆会意:“一百八十八!”
韩靖觉得自己捡到大便宜,果断答应。
“行,不准耍赖!”
“君子一言。”
陈石羽插嘴:“骗你是汪汪!”
汪帆踹他:“贬低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