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新年,虞悦一直都是饱含期待的。

新的一年,总有新的开始。

比如,这一年,她要开始学会放下一个人。

鲜少去走亲戚的她今年主动去拜年,想要将自己的空余时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只要自己忙起来,就没有空想一些有的没的,甚至在街上偶遇好久不见的小学同学,她也愿意和别人坐下来聊那些几百年都没有联系过的同学的近况。

过了大年初七,年也拜完了,爸妈去上班了,虞斯清跟着周方燃一起去外地了,世界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清中。

她努力调整状态,看书看不进去,找乐乔聊天,聊了一会儿,乐乔要和堂弟出去玩,语音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了会天花板,揣了手机去商场,打算通过购物来排解下内心的空虚,只不过逛街太累,一个不理智,还会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回去,所以虞悦满足购物欲的方式是,买黄金,既省力,也不用担心太浪费钱。

她在卖黄金的柜台几番流连,看中了一款月牙形状的吊坠,上面刻有精致的雕花,不巧的是,这一款和一款星星形状的是情侣款。

虞悦问售货员能不能分开卖,虽是情侣款,但也不是不能分售,只是售货员见她十分喜欢那款月亮,为了多冲点业绩,当然是说不能分开卖了。

“现在手工费有优惠,入手可划算了,美女,你可以两个都买了,到时候送男朋友啊,很拿得出手的……”

近万块的东西送人?是她男朋友也不会有这待遇啊!

可两个都买……她今天也没打算花这么多钱……

正在纠结着,身后似乎有人在看她手上的吊坠,那人同伴奇道:“看什么?叙哥也对黄金感兴趣啊……”

哎呀,不会有人看中了也要买吧。

她想了想,要是别人看中了这个星星,她刚好就不用纠结了啊!

“那个不然……”

转着椅子扭头的同时听见后头的人说了一声“没有”。

动作一僵。

她坐着,他站着,视线刚好落在他胸口处,虞悦一个紧张,被他看见自己在买黄金,他会不会觉得我俗气啊!

虞悦单手撑在柜台上,又把自己给转了回去。

但这样也太不礼貌了吧,虞悦反省着,准备大方地打个招呼。

她今天穿着一身派克服,扎了一个丸子头,圆圆的一团束在脑袋上,比平时披发扎马尾的样子多了分俏皮可爱,裴以叙看着她圆润的后脑勺,垂在身侧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是真的不要再联系了吗?

连碰面打一声招呼都成了奢侈吗?

目光落在玻璃柜面上的那一对黄金坠子上。

售货员的话在耳边响起:送男朋友啊……

他闭闭眼,抬步离开。

“裴……”

声音止住,商场明亮得不分白天黑夜,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不久前她说的那句话。

以后都不必再联系。

心口一窒,好难受好难受。

“就这最后一对了,您拿下吧,我给您再申请个内部员工折扣。”

售货员还在热情推销着,虞悦舒出一口气,发泄似的:“行,都给我包起来!”

“好嘞!”售货员喜笑颜开,“您看看要不要编成手链还是项链?编绳免费的。”

想着是免费,虞悦让她帮忙编了一对手链。

等上到二楼,裴以叙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看刚刚路过的柜台。

明亮的灯光下,售货员满脸微笑地将红色硬质袋递给对面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她提起袋子,对着售货员笑了笑,跳下椅子,往商场外面走。

裴以叙出神地看着,想起许熠那天发的朋友圈。

“托虞同学的福,这一天过得十分美妙。”

配图是那束热烈的红玫瑰。

有苦涩在胸口泛滥,从前遇见,他不敢走近,现在遇见,他只能遥望她的背影。

他们似乎,总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出了商场,冷空气迎面而来,虞悦一个哆嗦,坐了公交回家。

打开红色的礼盒,做工精致的黄金坠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想起那个漠然离开的背影,心里的空虚感越发明显。

她叹了一口气,干嘛头脑发热买两个,口袋瘪了一大半,还是去多写两篇软文赚钱吧!

查资料,打开笔记本,五指翻飞,虞妈回来时,听见虞悦又在房里噼里啪啦,她进去打了一声招呼问虞悦晚上想吃点什么,虞悦回了一大堆菜单:“糖醋小排剁椒鱼头香辣鸡丁清炒莴笋珍珠丸子辣椒炒肉丝洋葱圈……”

虞妈笑骂道:“你当吃年饭啊!”

“不是妈你说天天过年嘛!”

虞妈系上围裙,挑了她说的两样菜去准备做饭了。

饭做到一半,又听到一声鬼哭狼嚎:“呜啊!”

虞妈见怪不怪,这几天,虞悦时不时就要搞出一些奇怪的动静来,起先她还会问一下,现在已然是处变不惊了——孩子么,阶段性地抽风一下,是可以理解的。

敲完一篇稿子,那种空虚感又袭上心头,虞悦忍不住嚎了两声,她这还没谈恋爱就这样,要是以后真正谈恋爱被分手了那还得了!

拿出手机,给乐乔发消息。

愉悦要暴富:【乔乔,晚上吃什么呀?】

乐乔最近有点嫌弃她,以前的虞悦可不会一天到晚地给她发消息,现在早上起床要给她发,早饭要给她发,中午吃饭要给她发,午休要给她发,晚饭要给她发,连桌子角划了一条痕也要给她发。

要不是知道她单身乐乔肯定要怀疑她失恋!

小乔:【年过完了,要减肥啦不吃!】

小乔:【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你,精神好像是有点那个,不太正常?】

愉悦要暴富:【哪里不正常!我好着呢!】

小乔:【我看你是在家里太无聊了!】

无聊?她虞悦怎么可能无聊!但……她划拉了一下和乐乔的没营养聊天记录,好像确实挺无聊的。

愉悦要暴富:【是有点。】

小乔:【不然去约同学玩啊。】

小乔:【比如,找一下我们裴师兄。[坏笑]】

愉悦要暴富:【吃饭去了。】

小乔:【这就吃饭去了?】

小乔:【人呢?】

小乔:【为什么我提到裴师兄你就跑?你有鬼?】

愉悦要暴富:【没有,是我妈喊我吃饭的。我和裴师兄又没有什么。】

虽然说着没什么,退出和乐乔的聊天界面,虞悦还是点开了裴以叙的头像,手指移到“删除联系人”处,终于还是丢了手机。

正月删人不礼貌,等年过完了再删!

乐乔越想越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两人怎么还没有产生一点关系吗?

她冥思苦想了半个小时,在“须臾不可离”群发消息。

小瑜的小乔:咋整捏,娃们近期毫无动静啊!

计算机系我最牛:那就创造动静!

每天娃哈哈:像上次高铁那样,强行制造偶遇啊乔乔!

工管黎一一:比如?你把他们两个一起约出来玩?

工管黎一一:哦,我忘了,你们不在一个城市。

计算机系我最牛:笨!他们在一个城市就可以了啊!

在群友的出谋划策下,乐乔打开手机APP,一顿搜索后,下单,给裴以叙发了QQ消息。

乔一乔咧:【裴师兄,听说你也是E市人啊,可以帮忙吗?】

过了两个小时才看到这条消息的裴以叙一愣,听说,听谁说的,会是虞悦吗?

江流叙:【嗯,你说。】

乔一乔咧:【就是我有位E市的朋友买了张明天的电影票,她临时有事去不了诶,票退不了,我就想问问看你有没有兴趣去看一下?免得票浪费了。】

对方没了回复,就在乐乔以为此计约莫是要泡汤时,消息又弹了出来。

江流叙:【你转给我吧,我把票钱转给你。】

乔一乔咧:【别客气,就当份子钱了!】

裴以叙正要问什么意思,乐乔撤回消息。

乔一乔咧:【发错人了不好意思。】

乔一乔咧:【票务信息:……】

乐乔得逞一笑,就不信了,这CP组不成!

大年初八,进入春节档尾声的电影院已经没了之前人满为患一票难求的态势,但人依然不少。

裴以叙检票进了三号厅,找到座位,屏幕上还在放广告,离电影开始还有五分钟。

他捏着薄薄的电影票,视线扫过电影名,他在网上搜过,是一部国产古风动漫,评分不错。

不禁为自己感到好笑,只是猜测这可能是虞悦感兴趣的电影,才想着反正有空不如来看一看。

他还在指望什么。

空的座位上渐渐坐满人,裴以叙将电影票塞到口袋里,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侧眸,四目相对。时间,相对静止。

屏幕上的广告早已切换成其他电影的预告片,恰巧放到一部爱情电影,具有九零年代气息的歌厅里,有人在唱一首老歌:“喔哎,爱你在心口难开,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画面再一切换,男女主在海边的公路上飞速驰骋。

静止的画面恢复流动。

虞悦在心里叫苦不迭,要不要这么巧?这一排的人已经坐满,很明显,她的位置就是正中间那个仅剩的空位——裴以叙旁边。

昨天晚上乐乔说看在她最近这么无聊的份上请她看电影,还贴心地帮她买好了票。她是不是算准了裴以叙也会出现在这里?

下意识地就要往后撤,她来得略晚,已经是挤过了五个人挤进来的,刚往后一退,坐好的女生催她:“往里走啊,都快开始了!”

一张票四十多块钱,不看浪费。

她磨磨蹭蹭地往空位走,看见裴以叙旁边的人不是方辛柠还有些疑惑,不过方辛柠不是E市人,不在也算正常。

一米不到的距离,她硬生生挪成了小碎步,虞悦实在对这样扭扭捏捏的自己感到嫌弃,放下一个人也不是要和他成为有你没我的仇人吧!

为了给自己提供一个良好的观影氛围,她索性大方打了招呼:“裴师兄,新年好。”

对方的回应只是一个冷淡的抬眸。

冷淡得还是让虞悦的心,小小地疼了一下,她有些懊悔要自以为是地打什么招呼,是她自己说不要再联系的,现在又主动打招呼。

她正决定起身离开,裴以叙的声音又传来:“新年好,虞悦。”

电影院闪换着五颜六色的光,裴以叙轻扯嘴角,明明做好了决定,将一切退回原点,可她只要泄露靠近的讯号,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他都舍不得不予回应。

兵临城下又如何,不过是开了这城门,任由她**,直至,节节败退。

虞悦调整了坐姿,摆回脑袋,正视前方,却感觉旁边的人还没有挪开视线。

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又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虞悦想歪头确认一下,终究是不敢。

如坐针毡,有种度秒如年的感觉。

“咔”的一声,照明灯悉数暗了下去,电影开始了。

那道几乎要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像终于移开。

虞悦偷偷舒出一口气,却无法再集中注意力。

制作精良的动漫,她尝试很多次要看进去,思绪却时不时飞走,那些美丽的画面只是粗浅地留在了瞳孔上,讲了什么故事?不知道。

她以最小的幅度将脑袋偏移到一个仍旧对着屏幕却能看见裴以叙的角度,借着跳动画面里忽明忽暗的光,瞥见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不清晰的光线下,他的鼻梁高挺,侧颜轮廓分明,却多了一丝朦胧,朦胧得有点撩人。

虞悦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偏回了脑袋。

过了好半天,又忍不住偏头,这一次,撞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

电影幕布上,正在放着几帧空镜,蓝天白云悠悠,青山绿水寂寂,一叶扁舟悄然驶过。

裴以叙在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空灵的背景音乐遮掩了加速的心跳,对方深邃的目光仿佛生出强大的引力,吸引着她,也让她,无法动弹。

一秒或者更长的时间,在座无虚席的影厅里,观众们正为影片主人公跌宕起伏的命运而揪心,正中间坐席的两人,无视着时间的流逝,只在对方的眼眸中攫取光影。

心跳趋缓,虞悦有一种要起身跑出去的冲动,顺便,拉上旁边这个人。

跑到无人的街边,给他一个热忱的拥抱,告诉他,我喜欢你,你知道就好。

亦有万千情绪在裴以叙心中如溪流般涓涓流淌,世上有太多事情没有缘由,比如十三岁那年的初遇,又比如惦记一个人,快十年。

又比如这一刻。

他想要牵起她的手,跟她说:虞悦,我们一起走吧,天涯海角,只要是你。

可她有了别人。

理智阻挡了万千溪流汇聚成澎湃的海洋,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处在感情劣势的人,总是缺乏将情意宣之于口的底气。

故事行至煽情处,周围有抽噎声传来,环绕在身侧,链接目光的吸力好似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虞悦尴尬地眨眼,想要扭回头,又觉得需要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她盯人家看的缘由,我只是看屏幕累了活动下脖子眼睛……

可裴以叙也盯着她看了啊,他看着就一点也不尴尬……

虞悦在心里腹诽着,他的肩膀一动,离自己近了一点。

腹诽的话戛然而止,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用低到只有她可以听到的声音问道:“虞悦,电影不好看吗?”

这声音太低太低,犹如极细极细的丝,穿透耳膜,直抵肺腑,蛊惑了,人心。

整个人似乎变成了被这些丝线操控的傀儡,她抬起手来,木木地说出了实话:“没有你这张脸好看……”

白色的幕布上,十里长街亮起万家灯火,烟花的轰鸣声乍然响彻整个影厅。

亮起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也让影厅有了一定可见度。

虞悦惊恐地看着自己碰到裴以叙脸颊的手,她她她……在干嘛……

脸一红,顾不上电影还没看完,她慌乱地弯着腰挤过旁边的座位,“噔噔噔”地跑了。

脸颊上似乎还停留着她指腹的柔软触感,裴以叙怔愣地看着一旁的空位,她总是这样出其不意,一言一行,轻易搅乱自己平静的心。

电影放映至尾声。灯光重新亮起,观众们陆续散去,偌大的影厅,很快只剩下裴以叙一人。

缥缈空灵的女声吟唱着片尾曲,黑底白字的配音表工作人员名单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在观众席中央坐得笔直的人沉吟片刻,如果他的“好看”对她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那么,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他拿出手机点开虞悦的朋友圈。

近一个月,她发了三条朋友圈。

古博的大雪。

除夕的年夜饭。

大年初五的迎财神。

朋友圈下面并没有许熠的点赞评论。

而同样的,许熠近期发的朋友圈中,也没有任何虞悦的踪迹。

或许前男友,还只是前男友?

他深吸一口气,给虞悦发消息。

她是突然靠近也好,是乍然远离也罢,只要他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他就要不遗余力,直至,占地为王。

而攻城掠地的前提是,道德的底线。

他握着手机,只要虞悦回一句,没有,他会不顾一切去到她身边。

316公交上,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有人推开车窗,冷风肆意拂过,待察觉到脸颊上滚烫的红慢慢散去才关上窗子。

下一秒,看见微信上的最新消息,那张明艳的脸庞上,秀美的眉毛狠狠皱起。

裴:【你们复合了吗?】

什么意思?

虞悦正要回复一个问句,乍然想起她年底乱说的前男友、半路杀出来的许熠……

搞不好裴以叙看许熠对她这么“亲热”,以为他是她男朋友?

所以这句话意思是:你和你前男友都复合了还这样有些不合适吧?

轻描淡写的质疑带着一点鄙夷的意味。

一阵火气从肺脏腾腾升起,直涌天灵盖。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我前男友复合了!”虞悦噼里啪啦地敲着回复,瞬间又冷静下来,是她胡说八道,怪不得别人要妄加揣测,删掉。

“没有复合!我从来就没有男朋友!”

这么解释,有暗示什么的嫌疑。删掉。

“我当时会那样……”

虞悦额头磕到前面的椅子背上,神呐,谁来告诉她,她刚刚脑子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去摸人家脸啊!!!

怎么回复都不是那么一回事,虞悦又羞又烦,绞尽脑汁解释了又如何?被他误解了又如何?他也不会在意。

公交到了站,停下,有人下去,有人上来,又重新启动。

虞悦终于下了决心,将裴以叙拉黑了。

随便他怎么想自己好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

像是要增强自己的决心似的,她打开12306,改了明天回南大的高铁车票。

其实,离正式开学还有一周,但虞悦觉得,已然纵容自己神思不属了这么多天,还是早点回学校专心搞学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