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悦在心里砸穿了几堵墙,犹不解气,回他一个“你少自作多情”的表情,愤愤道:“没有!”

“好吧。”

捕捉到裴以叙似笑非笑的神情,虞悦更是不爽了,笑什么,笑我没有你女朋友别具一格吗?

她冷笑一声,问道:“话说,你近视多少度?”

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裴以叙还是回得迅速:“一百度。”

“不止吧?”

“嗯?”

虞悦扶着行李箱,眸光微侧,语气拽得二五八万:“裴同学,为你终身考虑,建议你去看看眼睛。”

选谁不好,选方辛柠!

说完这句话,虞悦一扭头,一摆臂,推着行李箱就要走下台阶,留下裴以叙在原地怔愣。

但是她还没能完全转过身,手腕忽地被箍住。

箍在腕间的修长指节因为用力显得骨节越发分明,裴以叙只觉得掌间的手腕细而脆,好似再用点力便能折断,他怕弄疼她,稍稍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

虞悦惊愕地回头,视线落在手腕那只白皙的手上,脑子又是一阵发昏,妈妈呀,这是怎么回事,阴阳怪气是她不对,但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拉她的手……好吧,是手腕,更不对吧?

她扭了扭手腕:“你……你放开啊!”

裴以叙眸光幽深:“我眼光有什么问题?”

路过的人群纷纷投来了吃瓜的目光,虞悦莫名觉得,他们这个样子,太像一对在吵架的情侣了。

情侣这个词冒出来,虞悦呼吸一凝,结结巴巴:“你眼光有什么问题,自己,自己反思反思!你快松开手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一开始,他也没听明白虞悦说的是什么意思,可一回味,眼睛需要看看,不就是说他眼光有问题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采取措施时,身体已然抢先一步行动。

他素来冷静自持,却在虞悦面前,频频失了方寸。

他长腿向前,逼近一步,虞悦忽地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裴以叙给她的感觉向来是谦和的,是温煦的,可直到这一刻,被他周身冷冽的气息覆盖,虞悦才知道,原来他也有这样,叫人无力招架的气场。

“你,你干嘛……”

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忐忑,裴以叙看着她躲闪的目光,终于泄了气,松开手,声音低沉:“虞悦,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浓睫覆盖了眼里的情绪,可嗓音里掺杂的一丝委屈却泄露了他的无奈与纵容。

虞悦心跳一缓,心口一疼。

是啊,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喜欢上一个她虞悦看不顺眼的人,她就有资本迁怒于他吗?她虞悦算老几!

可他为什么又要在意她高兴不高兴?

他昨天明明就,拒绝她了啊!

冬日的天,黑得快,不过七点,街道已慢慢被黑色浸染,火车站前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有人在重逢,有人在送别,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寻找。

而寂月初升,以清冷的姿态悬于枝头,循着自己的阴晴圆缺轮回,与世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

他的在意不过像是多情的月光,均匀地洒落在每一个可以看向它的人身上。

“月亮怎么会有错呢?”虞悦平静地看着他,“错的,只是想要将它据为己有的人啊。”

“什么……意思?”

一个瞬间,裴以叙觉得他好像领悟了其中的深意,可虞悦对他的态度实在不足够支撑这点想法在他心中站稳脚跟,反而让他朝着相反的方向做出理解:他错在以为可以靠近她,甚至,拥有她。

虞悦却不想再解释,月光如斯皎洁,明月如此迷人,是她不配拥有罢了。

那凭什么,拥有的人就可以是方辛柠呢?

这个问题很俗气,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缘由的,你觉得那个人很讨厌,可在恋人眼里,那是天下无敌的可爱。

虞悦心有不甘,她直视着裴以叙,想要问他,为什么喜欢方辛柠,如果,他早就遇见了她,他是不是有喜欢自己的可能。

“我问你……”话语戛然而止,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又如何,时间再无重来的可能。难不成知道他有喜欢自己的可能,她还能放弃自己的道德观,去做第三者吗?

裴以叙耐心地等着她发问,虞悦看着他,幽幽问道:“你对撬墙角的人怎么看?”

撬墙角?

裴以叙蹙眉:“谁撬谁?”

这番困惑看在虞悦眼里则可以解读成“你想要撬我也太自不量力了吧”,虞悦头皮一阵发紧,她是鬼迷了心窍才会问出这么三观不正的话啊!

她该把她这张嘴缝起来!可裴以叙干嘛用这种不屑的眼神看她!

虞悦的脑子乱成一团,忽然一亮,赶忙道:“我可不是说我想撬你啊!是有人想撬我男朋友!所以问问你作为男生的看法。”

对,是这样,虞悦为自己的机智暗暗鼓掌。

她一个有夫之妇才不会觊觎什么有妇之夫呢!

裴以叙只觉暗夜一道惊雷,虞悦竟然有男朋友了?可乐乔错发的那些消息里,不是说虞悦没有谈朋友吗?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嗓音干涩:“你有男朋友了?”

许你有女朋友,不许我有男朋友吗?真是!

“是啊,”虞悦梗着脖子,“我不能有男朋友吗?

心仿佛被数枚细小的尖针齐齐扎满,疼得不致命,却难受到无法呼吸。

他等的船,再无靠岸的可能了吗?

裴以叙目光越发幽深:“什么时候?”

悔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知道时间的早晚不是决定因素,可忍不住想要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属于了别人。

“什么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临时起意说的胡话,虞悦哪里知道什么时候,随便回了一句“大四开学”,瞥见他晦暗不明的神情,一个咯噔,不妙,她有男朋友的人,昨天还想着亲他,裴以叙约莫在想,她虞悦是个脚踏两只船的渣女啊!

脑子一抽,虞悦又弱弱地补充道:“分手了。”

“分了?”

细细密密的疼得以缓解,可仍有酸苦滋味在心间翻滚。

这质疑的语气。想到她话里的漏洞,虞悦找补道:“是啊,上个月我男朋友被人撬了墙角跑啦,我们分手啦!哦!现在应该说前男友了!第一次被撬墙角没经验,用词不当昂!”

编着编着,虞悦都有些眉飞色舞了,反而更像一个男朋友被撬跑了还在强颜欢笑的失恋之人了。

酸苦泛滥成灾,蔓延至喉口处。

所以,她还在对前男友念念不忘吗?

所以,她才对自己若即若离吗?

所以,她才提醒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扶在行李箱上的五指越收越紧,裴以叙想起微信上的聊天,还有她没有回复的消息,尖针悉数贯穿心脏,带出一串密集的血珠。

懊悔,窘迫,恼怒,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翻涌,裴以叙欺身上前,低低吼道:“那我算什么?你空窗期的消遣吗?你开心时便可以嘉奖糖果不开心时便可以推到一边的工具人吗?”

“啥?”

不想让她再看见自己的失态,裴以叙偏过头,长腿一伸,越下台阶,招停一辆出租车,而后拉过虞悦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虞悦尚在发懵中,裴以叙拉开了后车门:“上车。”

虞悦有些懵,下意识地听从他的指挥上了车。

“师傅,地址问她,慢点开。”

关门,不轻不重的一声,虞悦回过神来,摇下车窗,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裴以叙看见她剪水的眼眸,所有的情绪化为无奈:“先回家吧,注意安全。”

虞悦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他快步而又坚决离开的背影,大感莫名其妙。

他这忽然生气的态度是什么回事?

空窗期的消遣是什么鬼?

工具人又是什么东西?!

“你把话说清楚……”

裴以叙招手拦了另外一辆出租车,虞悦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要和他掰扯清楚,看到还未回复的他发过来的消息,手一顿。

空窗期的消遣……

虞悦恍然大悟,上半身都几乎要探出车窗,努力朝着后面的出租车大吼一声:“裴以叙你个双标狗!”

他已然关上了车门,吼声在夜风中消融。

虞悦气不打一处来,她“分手”之后和他在微信上聊天就是空窗期的消遣,那他呢?一个有女朋友的人不照样和她在微信上聊天的?

她气鼓鼓地收回脑袋,司机笑道:“小情侣吵架啦?”

“没有!”又补充道,“更不是什么情侣!”

司机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问道:“小姑娘,去哪?”

虞悦报了一个地址,随后在手机上噼里啪啦。

“搞笑吧!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亏我还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温润纯粹……”

打字的手停下,火气来得快,褪得也快。

是啊,纯粹如他,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要在微信上和自己聊天。

从翻出那个字条得知他有了女朋友到后来从陈瑜晗口中确定了这个消息,这几天来,她一直都在赶飞机、踩点、拍照、坐车,忙碌和舟车劳顿让她无暇他顾,更让她没有时间好好梳理裴以叙和她之间的关系。

现在,坐在这狭窄昏暗的出租车后座里,窗外霓虹一闪而过,幽冷的屏幕光照在脸上,虞悦默默地翻着二人的聊天记录,不过是短短几天,二人的聊天记录却有近千条。

绿白相间的对话框里,裴以叙话并不多,但她发过去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认真回复。

这种认真,比不假思索的情话更动人。

她不再翻下去,点开室友群,回了这两天没空看的消息。

本群最妖娆的小乔:【失踪人口上线!悦悦,快把拍的美照交出来!】

虞悦从手机里挑了几张南时初发给她的手机花絮发过去,群里其他三人毫不吝啬赞美,将虞悦和南时初好一顿夸。

本群最可爱的淇淇:【还有咩有,没看够!】

本群最富有的悦悦:【都在南时初相机里,估计还得等一段时间。】

大家顺着聊了几句后,聊起其他话题。

本群最可爱的淇淇:【双双今天同学聚会怎么样?】

本群最妖娆的乔乔:【双双快出来,我替你算了一卦,你今日有奇遇哦!】

本群最威武的双双:【来了来了,还真被你说中了!这鬼聚会,真不该来!碰到高中一同学,非要加我微信。我给你们看看,他给我聊的什么玩意!】

赵吴双将两人的截图分享到群里。

本群最富有的悦悦:【无语jpg.】

本群最妖娆的小乔:【什么鬼啊,你都说你有男朋友了,还要缠着你,有毛病这人!】

本群最可爱的淇淇:【嗯,这男的过分自信了些。】

本群最威武的双双:【要不是碍于同学面子,早就拉黑他了。】

虞悦一怔,碍于面子。

所以他也不过是碍着同院师兄妹的面子,才这样对她的吗?

出于这种角度,再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在没有丝毫暧昧的话题里,裴以叙的认真,似乎也可以解读成,礼貌。

而她一连几天的热情和最后的不理不睬形成了鲜明对比,似乎也可以解读成,打发无聊时间的消遣。

但即便是如此,他又是为什么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