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城开口了,声音像铁器摩擦,沙哑怪异,但群臣还是听得很清楚:

“那晚,我们一进歧州驿,便看到有很多猫,当时就觉得气氛诡异。破虏大哥还让弟兄们小心防备,没想到还是晚了。对方出来一大群人,为首的那个,他们喊他王圣使。”

“这个王圣使是个修行者,修为还不低。只几个照面,就用邪术控制了我们三十六个。然后把我们八个留下,其余的送到附近驿站。”

“当时,我们神智清醒,但浑身动弹不得。王圣使和一个驿长装束的人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王圣使说,把我们八个留下做残人,再把十三个送到泾州驿做僵人,其余的送到豳州驿做蠹人。”

“当时,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驿长问王圣使,为什么要做三行尸?王圣使呵斥说,这是国师和皇后的计划,也是你能问的?”

“驿长不服气。说我们扮演马戏团去皇宫把皇帝迷晕,又在长安附近害了那么多人,总不能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吧?

“王圣使犹豫了下,大概觉得不能让下属心生不满,这才说,是为了做出一个镜像者。镜像者能继承皇帝的全部记忆。到时候,皇帝便是我们冥神教的皇帝。我们冥神教,便是国教。”

“我们八人这才知道冥神教胆大包天,他们要李代桃僵,篡夺大唐皇位。可惜我们被牢牢控制,连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我们八个都被他们弄成了这般模样。”

“我们残人是这个样子,想必发往其它两个驿站被做成僵人和蠹人的兄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后来我们八个被大帅救回来后,被大帅用机关术造出口耳。这才得知,所谓僵人,便是嗜血僵尸;所谓蠹人,就是只知道啃食木头的蟑螂般的怪物。”

“我们残人尚能保持神智。而僵人和蠹人已变成怪物,无药可治。放出去还会残害百姓。大帅,只得忍痛全部消灭。”

说罢,独孤城大吼一声,“苍天在上,后土在下,独孤城在此向上苍起誓,若有半句虚言,让我不得好死!”

黑洞洞的眼眶中,两行血泪汩汩流下。

群臣骇然退后,离皇帝皇后和国师远远的。

独孤城的这些话半真半假,他的确听教众称呼领头的叫王圣使。

但王圣使说的那些话,却是游天一教他说的。这就是高朝世和游天一联手造出来的证据。让孤独城开口说话,高朝世也出了不少力。

以王猛的深沉心计,断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说出机密之事,何况,他也不知道。

在王猛变成空相之前,以他区区一个圣使身份,哪有资格知晓国师和皇后的偷天换日计划。

王猛只是在执行教主罗玄下达的三行尸秘法仪式而已。此等秘法需要血祭的人本就海量,他在驿站能搜罗的商贾旅人数量远远不够,恰巧三十六名不良人闯了进来。

以王猛的狂妄,岂会把不良人放在眼里,便顺手也把他们做成三行尸。

做完以后,为了防止不良帅报复,王猛还控制其中一个回去报信,以示警告。

结果弄巧成拙,不良帅下达天下绝杀令,将冥神教屠戮一空。

至于独孤城最后的毒誓,却不是游天一教的。是他自己加的,反正现在生不如死,还不如不得好死。

假皇帝空相似笑非笑看着独孤城和游天一,他继承了皇帝的全部记忆,也保留了王猛的全部记忆,自己有没有说那等话,自己知道。

但偏偏无法辩解。总不能跳出来说,我就是王圣使,我当时可没那么说。

游天一看着不断后撤的群臣,心知此刻所有人都相信了阳还真的谶语。

以假乱真,偷天换日。

假皇帝。

计划已经完成大半,便向归叔夜使了个眼色。

归叔夜向群臣大喊,“大家都出去,到外面广场空旷处。”

喊罢,带着群臣纷纷往外跑。

宁真拉着林述也一起跑。

连千牛卫也跑了出去。

独孤城也被一个校尉推了出去。

皇帝和皇后也想从后门溜出去,却被游天一带着的天罡校尉堵住了。

别人能跑,你们这些元凶要是跑了,不良人就成笑话了。

高朝世看着国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国师摇头,“没啥说的。只有想问的。”

“请问。”高朝世伸出右手。

“如此庞大缜密的计划,是谁想出来的?阳还真?不愧为大唐智囊!”

国师看着阳还真,一脸赞叹。

他现在看明白了,先是用不良人牵制住神策军,阳还真借祭天说出谶语,扰乱人心,再借三皇子之口揭破假皇帝身份,再度落实谶语。最后,制造证据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计划一环扣一环,一链接一链。布局之深,落子之准,让人叹为观止。

他还不知道,归叔夜在后面的举动,不然,更为震撼。

阳还真连连摆摆手,“国师你误会了。我是最后入伙的那一个,就是个锦上添花的。说实话,即便我不加入,计划还是照样推进,你还是必败!”

国师一脸不信,“除了你,普天之下,整个大唐,还有何人能有如此智计?”

“国师,咱们也打过交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虚伪过谦的小人?”阳还真苦笑。

国师一想,阳还真此人你说他神棍也好,说他狡狯也罢,但真就不是那种背着牛头不认账的人。

不由的困惑道:“那到底是哪位高人?”

忽听得大殿顶上传来一个女童的夸张笑声,“嘎嘎,秃驴你别猜了,天底下除了我,谁还能这么聪明?”

国师仰头,合十,微笑,“琉璃宫的少宫主竟如此智能天纵,贫僧拜服!”

高朝世、游天一、阳还真相顾,又惊又喜,早知道小夷是琉璃宫的人,没想到她还是少宫主!

好粗的大腿!

此刻,跑出大殿的宁真眼睛瞪到前所未有的圆。

他听到了小夷狂妄无知的吹牛逼。

看到了小夷站在大殿顶上笑得很嘚瑟。

还看到了老秦他们在摆pose。

顿时呆滞。

心里狂喊:

【你们啥时候来的长安?】

【还有,你们在干嘛啊!跑到宫殿顶上,皇帝侍卫会抓你们砍头的!】

【还有,小夷你个小傻子在说什么疯话!你这样站在皇城顶上吹牛逼会被天下人笑话的!】

【还有,这里是皇城,老秦你们怎么敢带她到大殿上去胡闹!她不懂事,你们也不懂?老秦,牛二,李四,扁六、犊子……你们这些家伙脑子喂狗了?】

“小夷,你给我下来!那里危险!”

宁真在广场上挥手大喊。

老秦回头,一喜,“是阿真。”

扁六他们也是一喜,准备向宁真挥手打招呼。

却被小夷呵斥,“专心结阵,别搭理他。”

大殿内,双方剑拔弩张。

高朝世、游天一、阳还真三人站在一起,国师站对面,皇帝皇后躲在国师身后。

不良人天罡校尉们堵住大殿前后门。

国师头顶的火花层距离穹顶已不足一丈。

“国师还有问题么?”高朝世笑着问。

“有。”

“请问。”

“你们这样做,到底有何目的?当然,不想说便不说,千万别用那些虚伪话来恶心贫僧。毕竟,作为对手,贫僧挺尊重诸位的。”

国师看上去很轻松,双手负后,轻描淡写地问。

头顶的火花层还在继续攀升。

高朝世微笑,“那便,不说。”

“那便,打吧。”国师叹道。

阳还真微笑,一甩拂尘,“说了半天,还不是得打?”

游天一冷笑,打开小箱子,取出银色小弩,“既然要打,废那么多话干嘛!”

他展示证据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可以打了。

国师收起双腿,临空而坐,闭上双眼,法相庄严,双掌结了个怪异的姿势,周身气场爆炸般涌出。

也不见唇动,轰隆隆的声音自瘦削身躯传出,“须弥法相,临!”

砰!

头上一股气浪直冲云霄,冲破了穹顶。

小夷等十四人四射飞开。

下方广场上,宁真急得哇哇大叫,“你看,我说那上头很危险哇!你还站那儿吹牛逼!”

赶紧跑了过去。自己的心剑虽然只能出一剑,但也顾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