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三皇子了。

只见他长身而起,甩甩袍袖,风度翩翩,不开口便已高下立判。

他站立庭前,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神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曼声吟道:

“爆竹声中岁又新,

孤窗独坐念慈亲。

寒梅不解离人绪,

犹自盈香映旧痕。”

刚刚吟诵完,崔岫那边便响起雷鸣般叫好声,连带五个学馆的学子都纷纷叫好。

在学子们看来,三皇子的诗倒未必有多好,但是和一脸蠢相的六皇子比,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翰林院这边。

顾子兴的眼色怪异。

【这不是自己递给皇后的那首啊。】

没错,顾子兴便是皇后所请为三皇子写诗的代笔人。

只见三皇子彬彬有礼向四方行礼,然后走下殿,又坐到崔岫身边。崔岫满意地看着身边的干外甥,笑着点点头,“不错。”

他还不知道,三皇子吟诵的诗,根本不是皇后给的那首。

两个皇子都已献诗完毕,其余学子再上已意义不大,过了半晌也没人上台。

礼官正要宣布大朝会进入下一个环节,忽见大殿偏远角落的翰林院那一桌,有个老者站了起来,拱手大声道:“且慢,我翰林院今日请来了大唐词宗宁真先生,不妨让他来献词一首!”

正是顾子兴。

顾子兴一生醉心诗词,号称顾诗痴,诗名隐隐为六名翰林诗词待诏之冠。五十多岁了仍不通世故。在他看来,大朝会赋诗环节不请自己等人上场就够离谱的了,要是连坐在翰林院这边的词宗都没露面的机会,那就是翰林院的耻辱了。

他都没看出来,赋诗压根就是两位皇子的展示场。

坐在左首的归叔夜扭头看了看翰林院那桌的宁真,神色怪异。

昨晚除夕夜,小夷等人吃年夜饭的时候,推敲计划细节,归叔夜也曾想过,让宁真这个词宗在诗词助兴环节大放异彩。

但被小夷立马否决。

别人不知道宁真的底细,但小夷守了宁真十八年,又岂会不知道?

他懂个屁的诗词,那首《青玉案》,也不知道从哪儿抄的。

现在,翰林院那帮人把宁真推出来,怎么办?

但归叔夜此刻不好出面阻止,只得静观其变。

宁真瞪着顾子兴,心里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老顾啊老顾,我他么得罪过你么?

你给我来个肘击!

上次翠云楼,最起码还有点缓冲时间。现在你直接把我放到火炉上,不是,是直接把我扔到窗外面。

十七楼的窗外。

宁真在万众瞩目中站起,面沉似水,颇有一代宗师风范。

其实,心乱如麻,脑中一坨浆糊。

问候老顾祖宗十八代,没怨没仇,我还指点了你的诗词来着。你就这么报答我?

但现在已经被架起来了,不上场也不行了。

从翰林院席位到殿前约有七十多步距离,拼了。曹植七步作诗,我宁真七十步作词。

为了拖延时间,宁真故意踱着方步,

在朝廷上踱方步,连宰相都不敢,故而此刻的宁真看上去颇为傲慢。

但越是这样,群臣越觉得宁真高深莫测。李白还敢在皇帝面前醉酒脱靴呢。难道第二个李白出现了?

宁真的方步如同电影放慢了一百倍,群臣张着嘴巴,脑袋跟着他的身影缓缓转动。

归叔夜哭笑不得,自家主子、未来皇帝没有一点君王之相,给臣子们留下这么怪异的形象,将来怎么办?

坐在皇位上的空相似笑非笑,心道,宁老弟啊,你还真是特立独行,你怎么钻进大朝会了?你现在还能认出你王老哥么?

宁真再拖延时间,七十步也有走完的时候。

走到殿前,也没想出辙,脑海里记住的词就两首,一首老辛的,另一首就是老苏的。

老辛的用了。没办法,就用老苏的吧。

虽然肯定跑题,但跑就跑呗。《青玉案·元夕》又不是没跑过。

只见宁真负手而立,仰首向天,曼声吟诵《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刚吟诵两句,顾子兴等人便大声叫好。

五学馆学子们也纷纷叫好。

归叔夜虽然是实干派官员,对诗词不上心。但也是状元郎出身,自然晓得这首词开局便不凡。大声叫了一声“好”!

等到叫好声稍歇,宁真又吟诵道: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上半阙念完,不但翰林院,全体朝臣除了崔岫一派和阉党,全部轰然叫好。

叫得最欢的,除了顾子兴林述他们,便是归叔夜。

归叔夜心道,小夷姑娘是不是弄错了,此等才华,也叫不懂诗词?

连三皇子也情不自禁鼓掌叫好,被崔岫低声呵斥,这才作罢。

六皇子那边却毫无禁忌,见大家这么高兴,也高兴地拍着小胖手叫好。旁边的韦保衡也不管,笑眯眯看着冷着脸的崔岫。

宁真接着吟诵下半阙,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好!”

顾子兴已迫不及待大喊,“此处转得好。缠绵悱恻,意境之动人,盖尽前人。”

既有翰林院专家点评,众人又是一顿疯狂叫好。

宁真不悦地朝众人扫了一圈,埋怨他们乱了自己的朗诵节奏,众人这才齐齐噤声,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老顾又要大喊,被林述捂住了嘴。

其他人都低声呃呃啊啊喊着好。拼命压抑。

只有六皇子大声叫好。

宁真继续吟诵: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时不待翰林院专家带领,五大学馆子弟疯狂叫好。

归叔夜连连摇头,赞美之意溢于言表,这首词不输李杜,足以光耀千古。

不由得对宁真和小夷这对主仆的彼此认知感到荒唐。一个说对方傻,不懂算术;一个笃定对方不懂诗词。

很怀疑,你俩到底认识不?

宁真在众人仰慕的目光中,趾高气扬往翰林院桌位走。被归相叫住,“宁真,来,坐我身边。”

宁真乖乖坐过去。

“你的诗词从师于哪位先生?”归叔夜问。

“额,一位姓苏的老先生。”

“苏?大名呢?”

“苏轼。”

归叔夜回忆了半天,能教出这么高水平的弟子,应该在词坛很有名气才对。可是想了半天,当代出名的诗人词人里也没有苏轼这个人。

“额,他就是个乡野老人。留着大胡子,喜欢喝酒吃肉。”宁真又开始编故事。

归叔夜叹息,“高人多隐逸于乡野,可惜我公务繁忙,无缘拜见。异日,你带他来见我。”

额,带苏轼穿越过来?

宁真眨巴着眼睛。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以后可咋弄哦。

坐在归叔夜对面的崔岫冷冷盯着宁真。

崔岫见面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常服,却坐在宿敌旁边和自己侃侃而谈,心里诧异,一个没有官身的人是怎么混进大朝会的?

扭头向身后的官员打听词宗身份。官员又向身边的人打听。

不一会儿,官员向崔岫附耳汇报。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中时,对面的崔岫冷冰冰问道:“这位词宗,请问你这首词,题目叫什么?”

“《水调歌头元旦》。”

改题目,老宁有经验。

崔岫嗤笑着又问,“请问,这首词和元旦有关系么?”

除了归叔夜,宁真不认识朝堂上别的重臣,见崔岫坐在对面,料想也是一位宰相。不敢胡说八道,迟疑着看向归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