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常寺官员、大慈恩寺接待僧众都陪着李真上了大雁塔。塔下,只剩下不空大师和弘毅。

良久,弘毅才恭敬合十道,“不空金刚果然不愧为开元三大士之一,阿弥陀佛,贫僧弘毅,大月氏人,俗家名支楼尊,三十年来慈恩寺求法。弘毅正式拜见大师。蒙圣主所托,想向大师请教一个问题。”

“讲。”不空大师面无表情道。

“大师,何为法界?”

不空大师双目微眯,缓缓道,“依你所见,何为法界?”

“据《华严经》所讲,凡一切世间法、出世间法,都由先天一心所生。如来藏自性清净心,是为一真法界。由一真法界衍生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十玄六相,莫不如此。”

“一法而成一切法,一切法而起一法。轨生物解,任持自性。”

“一切法界缘起,无非是染净之力的博弈,若真如有力,则清净法生。若无明有力,则五毒烦恼障遮蔽。”

……

弘毅大段论述华严宗的法界缘起,不空大师静静听着。直等到他讲完,不空大师咧嘴笑道,“你一个法相宗的和尚满口贤首宗的说辞,偏偏又对一个密宗的和尚说法,你说可笑不?”

弘毅却神色郑重,合十道,“阿弥陀佛,宗门假名立,教法本同源。一雨润万草,何分密与贤?”

佛家的“假名安立”是指落入名相。比如佛陀提出的“无我说”,但始终解释不了一个问题——若说无我,那谁在轮回?

部派佛教时期犊子部提出论点说,虽然本质上无我,但众生却执着于一个假名的“我”,名为补特伽罗。但此说终究是补丁摞补丁,越补越说不清。

直到为唯识法相宗提出八识说,才解了逻辑上的漏洞。

至于教法同源,弘毅说的也没错。不管佛陀灭度后分裂出的21部派,还是说其后根本分裂,分裂出的大小乘显密乘教法,在佛陀亲说的四部阿含里都有迹可循。

“虚伪,肤浅,可笑!”

不空大师冷笑道,“你既如此精通法界,为何还要问老衲?”

“抛砖引玉,贻笑大家。弘毅只想恳求大师,对真正的法界指点一二。”弘毅道。

不空大师默然半晌,才道,“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何解?”

“一切法相虚妄不实,皆为空相流转。佛祖教导众生不必执着。”

“若我说,世界只是某个大能的一场梦境,你信么?”不空大师目光灼灼道。

弘毅震愕,半晌,才茫然抬头,涩声道,“《大般涅槃经》云,诸法实相为第一义谛。若是幻梦,岂非实相也是虚相?”

“诸法实相,但毕竟空。”不空大师漠然道。

弘毅闻听,思索半晌,抬起头,涩声道,“不,实相为空性,但绝非虚相。若我们都不存在,世界都不存在,那……修行还有何意义?佛陀是否得到解脱?”

不空大师一脸哀怜地看着他,“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梦境囚笼。上界为守梦人,法界为惊梦者。原人觉醒,世界崩坏。原人沉睡,世界腐朽。老衲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你去转告摩罗罢。”

初春寒天,弘毅冷汗涔涔,伫立良久,才又深度躬身,合十,“敢问大师,上界在何方?法界又在何处?”

“上下都是名相虚妄。所以老衲说,索罗圣地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子。”

不空大师负手转身,看向大雁塔。灯光通明中,隐约可见李真等人的身影出现在五层塔。

“请大师详解。”弘毅祈求道。

不空大师没有回应。

弘毅又说了两遍,不空大师看也不看他。弘毅无奈,只好拜别,“大师,贫僧这便去禀报圣主。大师是否愿意面见圣主?”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空大师沉声道。

弘毅叹息道,“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僧告退。”

“且慢,”

不空大师抬手道,“兴庆宫摆下金刚界曼陀罗坛场,需要三十六名斋戒清严修为深湛的僧人护法,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请弘毅法师挑选一下人员,随老衲回宫。”

“遵大师法旨。”

弘毅躬身离去。

他说的是遵不空大师的旨意,不是摄政王的。

不空大师独自伫立在大雁塔下方,神色如雕塑一般,望向塔上。

弘毅急匆匆回到东楼,上楼,走到摩罗休息的密室,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小沙弥,圆滚滚的脑袋,一双酒窝看上去煞是可爱,一见弘毅来到,情不自禁笑道,“师父!”

正是弘毅奉摩罗的命令帮他找得忠心可靠的服侍弟子。

“广海,你空寂师兄休息了没?”

“师兄还在打坐。我去唤醒他。”

“不必。”

弘毅走了进去,看到正在床榻上打坐的圣主摩罗。

摩罗见他进来,睁开了眼,静静看着他。

“圣主,摄政王带着不空大师来了。贫僧刚才接待了他们,趁摄政王登塔之机,贫僧趁机向不空大师询问法界的问题。”

“哦?”

“那不空大师果然不凡,主动留在塔下,开口便询问贫僧有何想问的?更不可思议的是……他说到圣主的名号,问你有何想问的?”

摩罗光洁冷漠的头面这才变色,他持有玄黄泥板,即便琉璃宫大宫主明姬亲临都无法察知。而今,却被一个没有修为的平凡僧人洞彻一切。

更让他不安的是,不空和尚明明跟在唐朝宫廷队伍里,他这个太虚天大宗师却丝毫没有感应。

“他说了什么?”摩罗面色平静道。

“他说,世界只是某个大能的一场梦境。圣地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子。”

说着,将不空大师的话原原本本转述。

摩罗眸子变幻不已,半晌,才笑道,“他不是要大慈恩寺向宫中派驻三十六寺僧么?弘夷师父,你便挑选三十五名僧人一同前往兴庆殿。”

“贫僧也去?”弘毅诧然道。

“不空已然邀请,便是藕断丝连,心怀骑墙之想。你不去,难道我去?”

摩罗微笑道。

抬起手,遥遥罩向弘毅,弘毅的额头闪现一个火焰形状印记。闪了两下,

弘毅顿时有种心神通透的玄妙感觉,怔怔看向摩罗。

“我已为你种下神念印记,日后,你若向我禀报,只需要凝神传念即可。”

弘毅不知道被种下神念印记是福还是祸,但没有丝毫怀疑,施圣地礼仪,“遵圣主命。”

顿了顿,又问,“圣主,贫僧去兴庆宫,须注意些什么?”

“不空和尚交代什么,你们恭敬听从即可。即便,他让你们绞杀圣地势力,你们也照做。绝不可有二心。”

圣主漠然道,“只是,期间要不断向他请教法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