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如墨,风雪稍歇。
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两人眼中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瑗辨明了方向,那白鱼滩水寨便在青菱河下游一处隐蔽湖湾。
凭借李晚舟在江南多年与三教九层打交道的见识,以及对洪天寿势力范围的熟悉,她对这片水域的水寨分布、守备习惯心中有丘壑。
他们避开可能的盘查路径,专走芦苇**与浅滩,身影如鬼魅融于夜色。
李晚舟在前领路,步伐轻捷如狸猫,对岸上巡哨的位置、水中暗桩的分布竟似了然于胸。
“这边,贴着柳树丛走,巡船的灯火刚过。”
“水下三指深有拦江索,绕行左侧浅水沙洲。”
她的指引短促而精准,每一个字都省却了赵瑗试探的工夫。
赵瑗紧跟她,心中惊异于她对这龙潭虎穴的熟悉程度,若非深陷敌营,断难探得如此细致入微。
靠着李晚舟这份“活地图”,两人竟真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潜近了灯火稀疏的白鱼滩水寨外围。
寨墙上人影憧憧,但李晚舟熟知一处因暗流冲刷,哨位视线交错的盲点。
她示意赵瑗屏息,两人伏在冰冷泥泞的岸边,待墙头守卫转背交接的一瞬,如两道虚影滑入寨墙下方一处供渔船临时停靠的破损凹口,腥臭的湖水几乎漫过腰际。
寨内景象比想象更糟,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几间勉强完好的大木屋里,挤满了数十名面黄肌瘦、眼神疲惫却带着狼性的汉子,正是苦苦支撑的利州四义余部和一些仗义收留的湖州游侠。
为首的老汉认出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李晚舟,惊得差点叫出声:“李姑娘?!你…你怎么脱身的?这位是…?”
“嘘——!”李晚舟压低声音,语速快如连珠,“这位是临安来的特使赵瑗赵公爷!黑龙寨洪天寿的毒计,天明之前就要倾巢而出,对我们发起总攻,此地已成绝地!”
人群一阵**,惊恐在蔓延。
赵瑗一步踏前,身上寒意未消,目光却灼热如火,扫过每一张绝望的脸:“诸位好汉!洪贼欲亡我等而后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随我杀出去!杀回湖州,夺船杀人,直捣黑龙寨老巢,擒拿洪天寿!”
“就凭我们这点残兵?”有人失声质问。
“狭路相逢,勇者胜!”
赵瑗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洪贼以为我们困兽将毙,黑龙寨主力尽出,巢穴必虚!黑夜是我们的屏障,这股求生复仇的血气,就是我们无坚不摧的利刃!某已遣人接应,若能趁乱冲出,反攻湖州,擒下洪天寿这等祸国巨蠹,便是再造山河之功,官家面前,尔等皆是英雄!”
简短的言辞,却点燃了濒死之人心头仅剩的血性与凶悍。
断臂的陈三猛地啐了一口:
“妈的!赌了!跟着公爷,杀出一条血路,替死的兄弟们讨命!”“干了!”“听公爷号令!”“杀回湖州!”
顷刻间,如热油入沸水。
赵瑗不再多言,立刻部署:
“熟悉水路的兄弟打头夺船!李姑娘居中指引路线!目标——黑龙寨船坞!夺其快船,焚其巢穴!遇小股狙击勿要恋战,直插要害!得手后,全军回扑湖州城!”
李晚舟紧跟着补充,语声冷厉:
“洪天寿的私兵,冬衣内衬有特殊暗纹标记!见之,杀无赦!”
子夜,白鱼滩水寨烈焰腾空!
却非敌人攻入,而是被围困的“死囚”在悍然反噬!
在赵瑗与李晚舟的引领下,这群绝境求生的猛虎恶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怒火,直扑黑龙寨船坞!
放火!抢船!杀伐!
守卫的私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袭冲得阵脚大乱,亡命之徒的悍勇加上赵瑗如臂使指的精准指挥、李晚舟对敌人防务软肋的了如指掌,竟在黑龙寨的腹地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他们毫不恋栈,驾着抢来的快船,裹挟着冲天烈焰与滚滚浓烟,如一支淬毒的夺命利箭,破空而去,直射湖州!
湖州城城内,洪天寿还在做着赵瑗溺毙、罪证永沉的美梦。
忽闻城外白鱼滩方向杀声震天,紧接着黑龙寨方向火光冲天,急报如雪片般飞来:“水寨弟兄……被杀散了!”“有人从城里杀出来了!是……是赵瑗!”
湖州知州府内,洪天寿正为黑龙寨船坞遭袭的噩耗雷霆震怒,下一道消息却如晴天霹雳——本该“溺毙”的赵瑗,竟率众杀到了湖州城下!城门处早有内应呼应,竟是周折、裘兴!周必大带人打开了城门!
刹那间,湖州城堕入血海火狱!
赵瑗,李晚舟打头,身后是满身血污、双眼赤红的江湖义士和被解救的水寨兄弟,如一把烧红的尖刀,裹挟着滔天怒焰与必死决心,沿长街碾压而去!
仓促集结的衙役、私兵,在这股舍命扑击的气势面前一触即溃。
裘兴带着寻影卫从旁策应,精准狙杀带队军官;周必大指挥漕帮青壮呐喊鼓噪,扰乱视听;尤达更是在暗处接连拔除敌方暗哨。
混乱如同瘟疫蔓延。
当赵瑗带人砸开湖州府衙大门时,洪天寿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把玩的一对玉胆“啪嗒”落地摔得粉碎。
他甚至没看清赵瑗如何近身,就被李晚舟干净利落地一脚踹翻,冰冷的剑鞘死死抵住喉咙。
府衙内外,通判张奎、县令陈德元等一应核心党羽,在惊惶失措中被一一锁拿。
整个江南贪腐集团的脊梁,被这一夜血腥的暴风骤雨彻底打断!
铁证在胡铨保护下,也被寻影卫顺利起出。
拂晓的微光,艰难地穿透湖州城弥漫的滚滚黑烟,落在重新整肃过的府衙阶前。
洪天寿与十余名核心党羽,面如死灰,身遭绳索紧缚,头颅触地,抖如秋风中的枯叶。
胡铨的账本卷宗、被解救的官员、关乎江南漕运、军资、田亩、官卖的滔天巨蠹黑幕——人证物证,悉入掌中!
半月后,八百里红旗快马踏破晨露,惊破临安城寂静。
临安城钟磬齐鸣。赵构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湖州案卷和洪天寿一党的累累供词。
尤其当赵瑗密奏中提到洪天寿私兵装备、水寨构造、挪用军需的精确细节以及解救官员、缴获的完整证据链时。
这位深居九重的帝王心中惊惧、狂喜与后怕交织。
洪天寿竟在江南坐大到如此地步,若无赵瑗雷霆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等泼天大功,也彻底稳固了赵瑗继承大宝的根基,无人可撼。
“吾儿……当真是社稷之福!”
赵构握着赵瑗的手,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释然。
“这江山,悬危半生……是该交给你了。”
一纸禅位诏书,在群臣山呼万岁中,尘埃落定。
禅位大典刚过半月,又是举国同庆。
新帝大婚。
此乃大宋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盛典——一帝,同时迎娶二后。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临安城披红挂彩,满城桂香馥郁。
朱雀大街自宫门至朱雀门,净水泼街,红绸铺地。
仪仗煌煌,鼓吹震天。
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呼,皆仰首争睹这旷世之礼。
两顶规制略异却同样奢华无匹的凤銮喜轿,在百官簇拥、万姓瞻仰中缓缓入宫。
一顶绣金凤牡丹,象征国母之尊,内坐郭府嫡女郭云岫,凤冠霞帔,仪态万方,乃社稷礼聘;
另一顶绣彩云银雁,意喻江湖情深,内坐新帝于太湖生死与共的李氏晚舟,虽无世家底蕴,却自有睥睨锋芒,英气不减娇颜。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或惊叹,或欣羡,或复杂难辨,然无人敢置一词异议。
大庆殿内,红烛高烧,双鸾交颈的巨大喜帐悬于御座之上。
赵瑗身着十二章纹玄端大礼服,立于高阶,望着殿下两位并肩站立的、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心潮激**。他稳步而下,走到二人中间。
礼仪官高唱:“新人拜天地——”赵瑗携二女,共同折腰。
一拜,谢天地生养造化。
“拜祖宗——”二拜,敬列祖奠鼎之基。
“夫妻——交拜——!”三人相对而拜。
赵瑗能清晰地感受到两边不同的气息。
左侧郭云岫端庄沉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右侧李晚舟身形虽绷着惯有的倔强,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礼毕,送入洞房。
暂按规制,赵瑗应该有昭阳殿与凝晖殿两处洞房,但赵瑗不愿,便将两个洞房放在了一处。。
是夜,赵瑗依照古礼,先为郭云岫揭盖头。
大红盖头轻轻滑落,露出郭云岫那张完美无瑕、端庄清丽的容颜,烛光下,她脸颊微红,眸光如水。
“陛下……”她声音轻柔婉转。
“该叫夫君了。”
赵瑗微笑,端起合卺金杯。
“云岫,昔年赵府之诺,今日终成圆满。这杯酒,敬你我,敬未来国泰民安。”
话中不忘社稷,是他对这段婚姻责任的确认。
“夫君。”
郭云岫眼中隐有水光,接过酒杯,指尖与赵瑗相触,满是安定与深情。
“妾愿此身与社稷同安,伴君侧,长长久久。”
夫妻交杯,情意绵长。
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此处气氛迥然不同。
当他轻轻挑开李晚舟的红盖头时,露出的是一张明艳中带着英锐、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紧抿着唇的脸庞。烛火跳跃在她眼睫,投下浓密的阴影。
“晚舟。”
赵瑗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了几分,饱含了太多太湖风雪中生死相依的复杂情愫。
他也端起合卺杯,凝视她的眼睛:
“这杯酒,敬你我未曾死在水里……敬你我携手捅破了那江南的天!”
李晚舟抬眼看他,眼眶微红,那些孤勇、委屈、生死一瞬的惊心动魄仿佛都涌上心头,最后化作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释然浅笑。
她接过酒杯,声音清亮却不失女儿情态:
“夫君!往后刀山火海,妾依旧……同闯!”
一句“同闯”,勾起多少前尘!
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是承诺,更是烙印入骨的纠缠。
交杯酒饮毕,赵瑗看着眼前两位风格迥异却都倾心以待的绝色佳人——左边是江山之重,温婉似玉;右边是江湖之烈,铿锵如剑。
巨大的满足感与如释重负的心潮猛然撞击着胸腔,一股滚烫的热流再也按捺不住。
他张开双臂,将两位新娘同时紧紧拥入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
红烛摇曳的婚房内,熏香缭绕,只剩下三人骤然靠近时那交织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帝王胸口那如战鼓擂动般心潮澎湃的心跳。
江山入怀,何愁功业?
次年春雪初融时,新帝赵瑗诏改元“中兴”。
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兴百工,重格物,设“将作院”精研器械,船坞龙骨如巨兽蛰伏于海岸线;
开田亩,修水利,均赋税,农商并进,“皇宋银号”票号发行于江南繁华之始。
更广纳贤才,文臣辈出,而武将之首——
“擢岳卿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充枢密副使,提举天下兵马!待军械粮秣齐备,兴师北上,克复故疆!”
金殿之上,赵瑗将虎符帅印亲手授予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的岳飞。老将军虎目含泪,声震殿宇:
“臣岳飞,敢不效死以报陛下,洗雪靖康之耻!”
殿中张俊、韩世忠等名将亦皆热血沸腾。
又五年,大宋国力蒸蒸日上,改良火器初成,巨舰下海。
中兴二年秋,赵瑗下诏北伐!
岳字旌旗再展!大军出襄阳,破汴梁,如燎原烈火横扫中原!
大宋铁骑如洪流碾过冰封的黑土地。金廷仓皇北遁,其宗室贵胄连同新兴于草原、妄图坐收渔利的早期蒙兀部族,尽数被驱赶着,如丧家之犬逃往苦寒的西伯利亚冻土。
“陛下有谕:其地苦寒荒僻,然沃野千里,掘土即可得薯类果腹,非绝人之路也!赐尔铁锄万柄,土豆十车,于此地好生‘拓垦’!”
传旨使官冰冷的声音在寒风中回**。
留给金主和蒙兀汗王最后的“礼物”,便是那堆积如山、发芽发青的马铃薯。
二十年后,黄海之滨。
凛冽的海风鼓**着巨大的“建元号”铁甲蒸汽轮船上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
舰首犁开万顷碧波,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汽笛长鸣。
大宋中兴天子赵瑗,一身玄色海龙常服,已逾中年,却仍挺拔如松,目光锐利,俯瞰苍茫大洋。
他怀中抱着一个眉宇间兼具英气与明慧的小童,是其与李皇贵妃所生幼子。
身侧,雍容华贵的郭皇后与飒爽依旧的李皇贵妃,含笑并肩而立,共赏这浩**海天。
在他们身后,一众因他而得以善终、名垂青史的南宋名臣宿将,鬓发如银而眼神锐利如昔的岳飞、韩世忠,文采风流的陆游、辛弃疾,执掌帝国财赋的沈括后人......
谈笑风生,指点着海图上那片被称为“欧罗巴”和“亚美利加”的轮廓。
“父皇,大海的那边,真的还有比我们更大的土地吗?”
小童指着水天相接处,稚声发问。
赵瑗紧拥爱子,嘴角扬起一个睥睨寰宇的弧度:
“不止更大,更有无尽金铁、沃野与……待我中华天威去教化的土地!”
他看着蒸汽机喷薄出的滚滚白烟融入海天云霞,胸膛里那颗从未安分的帝王雄心,与轮机澎湃的节奏一同剧烈鼓**。
他身后,是一个被彻底扭转了国运,正以蒸汽铁甲的轰鸣碾过历史潮头、志在全球的煌煌大宋!
万里无云,海天开阔。
巨舰昂首,直指未知而注定臣服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