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周虎蹲在一块岩石后,死死盯着山下的小径。

寒风刮过他的脸,刀疤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着。

憋屈。

他娘的太憋屈了!

小径上,两个蛮夷斥候的身影,借着雪光,越来越近。

他们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周虎身后的亲卫们,早已拉开了弓。

箭在弦上。

杀气,在黑暗中悄然弥漫。

“动手。”周虎压低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嗖嗖!

几支冷箭破空而出,没有一丝声响。

走在前面的那个蛮夷,哼都沒哼一声,脖子上插着三支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另一个蛮夷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甚至连刀都忘了拔。

“追!”一个百夫长下意识地低吼。

“站住!”

周虎的声音更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都给老子待在原地!”

准备追击的士兵们,脚步硬生生钉在了雪地里。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活口,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

“将军的命令,不准追。”

周虎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是今晚的第几十次了?

他记不清了。

他们就像一群躲在暗处的猎人,只猎杀弱小的、掉队的猎物。

一旦猎物成群,或者有逃跑的迹象,他们就立刻收手,眼睁睁放对方离开。

这种打法,让每一个习惯了冲锋陷阵的老兵,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侮辱。

“头儿,这他娘的到底是在干啥啊?”

一个亲卫凑了过来,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咱们顶着镇北王那孙子的旗,不就是为了把屎盆子扣他头上吗?”

周虎沉默着,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

冰屑四溅。

他怎么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将军的命令。

是那个从无败绩,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的命令。

所以,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理解,也必须执行。

“少废话。”周虎闷声闷气地吼道:“执行命令!”

这样的场景,在蛮夷城池外的山林各处,不断上演。

一个个十人小队,如同鬼魅,在黑暗中穿行。

他们收割着蛮夷斥候的生命,又刻意放走那些能够传递恐惧的活口。

杀戮,在压抑中进行。

一夜很快过去。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时,收兵的号角,低沉地响起。

两千亲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回到了昨夜潜伏的起点。

人人身上都带着血腥气,脸上却毫无得胜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疑惑。

周虎清点着战果。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将军。”

他大步走到温启面前,后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雪擦拭着剑锋。

“一夜之间,我们斩杀蛮夷斥候、巡逻兵,共计四百八十七人。”

周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军,无一伤亡。”

这是一个辉煌到足以载入史册的战绩。

以零伤亡的代价,一夜之间猎杀近五百敌军精锐。

可周虎说出这话时,没有半分骄傲,只有满腹的憋闷。

温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怎么,不满意?”

“将军!”

周虎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

“兄弟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我们放跑了至少两百个活口!”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有把握把他们全留下来,为什么不追?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

“我们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换上这面旗,不是为了来这雪地里玩捉迷藏的!”

他的声音,回**在寂静的林间。

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温启站起身,将剑收回鞘中。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

看着他们脸上不忿、困惑、甚至带着一丝怨气的表情。

他笑了。

“周虎,我问你,鱼饵的作用是什么?”

周虎一愣,没跟上温启的思路。

“鱼饵?自然是用来钓鱼的。”

“说得对。”温启点了点头:“那你说,如果我们把鱼饵一口气全喂给了鱼,那还怎么钓?”

周。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还是不明白。

温启也不再卖关子,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问你们,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百夫长迟疑地回答:“嫁祸镇北王,挑拨他和蛮夷的关系。”

“没错。”温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要如何挑拨,才能让他们不死不休?”

“是杀光他们所有的小股部队,让他们连报信的人都没有,只能在恐慌中胡乱猜测?”

“还是……”

温启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留下一些活口,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的旗帜,让他们活着跑回去,告诉他们的主子。”

“告诉那个蛮夷悍将,镇北王赵无极的军队,背信弃义,撕毁了盟约!”

“告诉他,赵无极的屠刀,已经砍向了他们蛮夷的脖子!”

温启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周虎和所有士兵的脑海中炸响。

周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温启。

那些原本一脸不忿的士兵,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

最后,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狂热!

原来是这样!

原来将军绕了这么大一圈,不是为了杀几个人!

杀人,只是手段!

放走那些活口,才是真正的目的!

那些跑掉的蛮子,不是漏网之鱼,他们是信使!

是将军亲手挑选的,传递死亡和猜忌的信使!

“将军,您的意思是……”周虎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的恐怖之处。

“现在,蛮夷和赵无极之间,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温启淡淡地说道。

“我要做的,就是打碎它。”

“用四百八十七具蛮夷的尸体,和两百多个惊魂未定的活口,来彻底引爆他们之间的火药桶。”

“我要让那个蛮夷主将相信,赵无极要对他动手了。我要让他的愤怒,烧掉他最后一丝理智。”

“只有他们狗咬狗,斗个两败俱伤。”

温启的目光,投向了朔方和瀚海城的方向。

“我们,才有机会坐收渔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狂热。

“将军英明!”

“干他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哈哈哈,让那帮蛮子和赵无极那龟孙子去斗!咱们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