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的声音,斩钉截铁。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那条蜿蜒的墨线,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钱无双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将军,这天斩山脉,山高路险,野兽横行,而且根本没有成型的路。”
“大军穿行,恐怕比走草原还要艰难数倍,而且……”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
“宁北关需要重兵防守,还要看管上万的降卒和蛮夷俘虏。”
“我们,我们哪还有多余的兵力,派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没人了。
温启麾下,能打的兵马,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两万多人。
分兵?
那不是找死吗?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而是面对巨大困难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赵无极的阳谋,太狠了。
他根本不是在割让城池,他是在给温启出一道无解的题。
给你城,你没本事拿。
你要是硬拿,就会把自己活活耗死。
温启看着众人脸上绝望的表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大厅里的烛火,轻轻地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
温启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兵分三路。”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三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响。
“什么?”
赵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将军,您没说错吧?兵分三路?”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兵力本就不足,还要分兵?而且是分三路?
这不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苍老却无比坚决的声音,响了起来。
“将军,万万不可!”
说话的,是刘伯温。
这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先生,此刻再也坐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温启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凝重。
“将军,请恕老朽直言,此举与自杀无异!”
刘伯温指着地图上的天斩山脉,声音都有些发颤。
“眼下已是深秋,随时可能降下第一场雪。”
“一旦大雪封山,山路断绝,任何派出去的兵马,都将成为一支孤军!”
“一支彻彻底底,与我们断绝所有联系的孤军!”
他的目光,转向那两座遥远的城池。
“他们辛辛苦苦,九死一生,走到了朔方,走到了瀚海。”
“然后呢?”
“面对的是一座被搬空的死城!”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连取暖的柴火都要自己去砍!”
“我们远在宁北关,就算有心支援,也是鞭长莫及!”
刘伯。温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将军,那不是一支军队,那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们送他们过去,不是为了占领城池,而是为了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饿死!”
“将军三思啊!”
刘伯温说完,对着温启,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将军,收回成命!”
“请将军三思!”
钱无双、赵虎、刘闯等人,也全都反应了过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上阵杀敌。
但他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去执行这样一条必死的命令。
整个议事厅,只有温启一个人站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看着一脸恳切的刘伯温。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刘先生。”
他缓缓开口。
“你说的,我都懂。”
温启的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那两座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孤城。
“我知道,派他们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他们会挨饿,会受冻,甚至会绝望。”
温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但是,守在这里,就是十死无生。”
他回过头,看着刘伯温。
“我们龟缩在宁北关,看似安全,实则是在等死。”
“等蛮夷缓过劲来,等赵无极布好口袋,到时候,我们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温启走到刘伯温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先生,赵无极能搬空城池,能烧毁房屋,能填平水井。”
“但他搬不走天斩山脉,搬不走山里的野兽和林木。”
“他也搬不走朔方城外,瀚海城下的那片土地。”
“有土地,就有活路。”
“有山林,就有活路。”
“只要人还在,只要我们这口气还在,我们就输不了。”
刘伯。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
他知道温启说得有道理。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计划。
看着依旧犹豫的众人,温启不再解释。
解释再多,也不如直接下令。
他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厅。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虎,又落在了刘伯温的身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虎。”
“末将在!”
赵虎身体一震,大声应道。
“我给你两千人。”
“命你即刻出发,穿越天斩山脉,接管朔方城。”
温启的命令,简单,直接,不容置喙。
赵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被派去执行这必死任务的,竟然是自己。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片刻的错愕之后,便猛地一捶胸甲。
“末将,遵命!”
温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刘伯。温。
刘伯温的心,猛地一沉。
“刘伯温。”
老先生的身体,微微一颤。
温启看着他,眼神深邃。
“我也给你两千人。”
“由你带队,走另一条山路,去接管瀚海城。”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温启。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去带领一支孤军,穿越险峻的山脉,去接管一座死亡之城?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是在开玩笑!
刘伯温自己也懵了。
他张着嘴,苍老的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将军,我……”
温启打断了他。
“先生不必亲自冲锋陷阵。”
“我需要你的智慧。”
“你需要去告诉那两千个兄弟,如何在一片绝地上,活下去。”
“如何把一座死城,变成一座活城。”
温启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相信你,能做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虎和刘伯温,一个武将,一个文臣。
他们被赋予了同样艰巨,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温启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扫向其余的将领。
“其余人,随我留守宁北关。”
“我们的任务,是挡住所有来自南面和北面的敌人,为他们争取时间。”
“也是为我们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要么一起活。”
“要么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