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康的心口。
陪葬。
这两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了赵康的四肢百骸。
他金枝玉叶，是未来的镇北王，他怎么能给一个泥腿子陪葬！
他不敢赌。
他死死地盯着温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从里面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
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酷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赵康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恐惧，如同潮水，淹没了刚才的滔天怒火。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屈辱！
他，镇北王嫡子，竟然被一个草寇头子吓住了！
“你敢威胁本王！”
赵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变得有些尖利，完全失了体面。
“来人，给本王将他拿下，就地格杀！”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围着两人的亲兵们闻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戟刃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
将军的话说得很清楚，温启死了，小王爷也活不了。
他们是小王爷的亲兵，职责是保护小王爷，而不是拉着他去送死。
张辉见状，将环首刀握得更紧，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温启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整个营帐，落针可闻。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僵持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冯源，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赵康和温启之间。
“温将军，息怒。”
他先是对着温启微微拱手，脸上那智珠在握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随即，他转向赵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王爷，万万不可冲动！”
冯源又将目光转回温启身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温启，你好大的胆子！”
他厉声喝道。
“小王爷乃是朝廷亲封的将军，王爷嫡子，身份何等尊贵，你竟敢出言不逊，挟兵要挟，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你就不怕王爷一声令下，镇北王大军踏平你的宁北关，将你满门抄斩吗！”
冯源的话，软中带硬，既是劝解，也是威胁。
他试图将这场个人冲突，上升到朝廷法度、家族荣辱的层面，用泰山压顶之势，逼迫温启低头。
温启听完，却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冯先生，收起你那套说辞吧。”
他的目光越过冯源，直视着他身后脸色阵青阵白的赵康。
“今天，你们设下这场鸿门宴，不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收编我的人马，夺走我的心血吗？”
“现在图穷匕见，玩不起了？”
温启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再说一遍，我温启没工夫陪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玩过家家的游戏！”
“要么现在就动手，你死我活，咱们一起在这狼牙谷里化作枯骨，让蛮夷的大军，踏着我们的尸体，去屠戮云州、青州的百姓！”
“要么就给我一个说法！”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敲进赵康和冯源的心里。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
“大敌当前，谁要是敢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谁就是所有大乾人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赵康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你赵康要是敢内斗，你就是民族的罪人！
赵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气晕过去。
冯源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温启这番话，太狠了。
他不仅不怕死，还直接掀了桌子，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
他冯源，自问智计过人，可面对温启这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一言不合就敢拉着你同归于尽的滚刀肉，一时间也觉得束手无策。
怎么办？
真的杀了他？
冯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白天在狼牙谷看到的那一幕幕。
那威力巨大的爆炸，那神出鬼没的陷阱，那漫山遍野的布置……
这个温启，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既然敢这么说，就一定留了后手。
若是真的撕破脸，小王爷的性命，恐怕真的会交代在这里。
这个险，冒不得！
冯源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飞快地转动着脑子，寻找着破局之法。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杀不得，也降不了。
那何不……
冯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快步走到赵康身边，附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赵康起初还怒不可遏，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惊疑和算计所取代。
他看向温启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多了一丝贪婪和阴狠。
温启静静地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当着他的面窃窃私语，也不打断，只是嘴角的讥诮之意更浓了。
片刻之后，赵康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决定。
他挥了挥手，让围着温启的亲兵退了下去。
帐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好，很好！”
赵康盯着温启，冷笑着开口。
“温启，你很有种！”
“本王今天，就看在云州百姓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命！”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的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抗击蛮夷，不愿为本王效力，那本王就成全你！”
赵康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仿佛已经扳回了一城。
“你不是说狼牙谷是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吗？”
“很好！”
“从现在开始，这狼牙谷的防务，就由本王亲自接管了！”
“你手下那万余兵马，还有你弄出来的那些稀奇古味的玩意儿，本王也一并笑纳了！”
“你温启，既然不愿受本王节制，那本王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赵康一指帐外，声音陡然拔高。
“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人，滚出狼牙谷！”
“至于你藐视上官、拥兵自重的罪名，本王会一五一十，上报我父王，上报朝廷，你就等着朝廷的问罪吧！”
说完，赵康和冯源都死死地盯着温启，想从他脸上看到惊慌、愤怒、或者不甘。
在他们看来，狼牙谷是温启的心血所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他们要夺走这一切，温启必然会暴跳如雷，甚至会不惜一战。
到那时候，理亏的就是温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