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脸上的尴尬苦笑,在冯源那句质问出口的瞬间,便悄然收敛。
他眼帘低垂,看着地上那半截断裂的匕首,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冯先生好眼力。”
温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让先生见笑了。”
“一群泥腿子,乍然得了些好东西,便不知天高地厚,日日抱着睡觉,反倒把正事给忘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丑事。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这话落在冯源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什么叫“得了些好东西”?
这种削铁如泥的神兵,是能用“好东西”三个字来形容的吗?
这分明是在变相地承认,他温启,有能力批量制造这种等级的兵器!
冯源的心脏,狠狠地**了一下。
这个发现,比看到一支军容严整的精锐,要震撼百倍!
温启心中却是暗骂不止。
千算万算,疏漏了这一点。
这些刀,是他穿越而来,最大的依仗之一,是他用后世的知识,一点点摸索,才打造出来的杀器。
如今,就这么轻易地暴露在了镇北王府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冯源,看似谦卑,实则心思缜密,眼光毒辣,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再让他在这营里待下去,天知道还会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必须把他弄走!
念及此,温启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
“此地杂乱,酒气熏人,实在是怠慢了冯先生。”
“不如,你我到营外走走,也正好让先生看看这狼牙谷的风光。”
他主动提出邀请,想要将冯源的注意力从这些致命的破绽上移开。
冯源闻言,深深地看了温启一眼。
他当然知道温启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了。
探出了温启军中最大的秘密,再留下来,反而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敌意。
见好就收,方是上策。
“如此,便叨扰将军了。”
冯源笑着躬了躬身,姿态又恢复了之前的恭顺。
他将那把完好无损的环首刀,亲手还给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士兵,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
随后,便跟着温启,并肩走出了这片混乱的营区。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轻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很快,他们便走出了军营大门。
营外拴着几匹战马,正是冯源和他随从昨日骑来的。
冯源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匹高头大马身上,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走向温启所指的谷口小道,反而径直走到了马前。
“温将军。”
冯源回过头,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下忽然想起一事。”
温启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冯先生请讲。”
冯源翻身跨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启。
“昨日,我等便是在这狼牙谷的另一头,与将军的兵马相遇。”
“当时情况紧急,未能仔细瞧瞧那边的地势。”
“在下心中甚是好奇,不知将军,可否带在下故地重游,也好让在下长长见识?”
他说着,马鞭轻轻一扬,指向了峡谷深处,那条通往宿州的唯一通道。
温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去狼牙谷另一头?
开什么玩笑!
昨夜,赵虎已经带着人,将他带来的所有地雷,像撒豆子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峡谷的地面!
那条路,现在就是一条通往黄泉的单行道!
别说是人了,就是一只兔子跑过去,都得被炸成漫天碎肉!
带冯源过去?
那不是长见识,那是送他去投胎!
这个冯源,是镇北王府的首席幕僚,是赵康的心腹。
他要是死在这里,还是被自己的陷阱炸死,那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镇北王,怕是要立刻发兵,把他碾成齑粉!
“冯先生说笑了。”
温启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峡谷之中,山路崎岖,怪石嶙峋,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况且……”
温启抬头看了看天色。
“如今山中雾气未散,视野不清,万一马失前蹄,或是遇到什么野兽,岂不危险?”
他试图用最寻常的理由,打消冯源的念头。
然而,冯源只是坐在马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满是“我早已看穿你”的笃定。
“无妨。”
冯源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在下虽然文弱,但也粗通一些骑射之术,不至于被区区山路难倒。”
“至于野兽。”
冯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温启的伪装。
“有温将军这等猛将在侧,冯某又有什么好怕的?”
“还是说将军在那峡谷之中,另有布置,不方便让在下这个外人窥探?”
他又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步步紧逼,不给温启任何转圜的余地。
温启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寻常的借口,已经骗不过眼前这只老狐狸了。
再坚持不说,只会让他更加怀疑,甚至会让他以为,自己在那边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如透露一点。
温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被你看穿了”的苦涩表情。
“唉。”
“实不相瞒,冯先生。”
“那狼牙谷,确实被我动了些手脚。”
此话一出,冯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如此!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追问道:“哦?愿闻其详!”
温启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中冷笑,嘴上却是一片为难。
“其实…没什么。”
“不过是为即将到来的宿州援军,准备的一份薄礼罢了。”
“我料定他们会从狼牙谷经过,便命人在两侧的山壁上,预备了些滚石檑木。”
“又在谷底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些陷坑,上面铺上伪装。”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若是让先生过去了,一眼便能看穿,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温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他绝口不提地雷之事,只说了些这个时代最常见,也最合乎逻辑的埋伏手段。
这样既能解释为什么不能带他过去,又能让他相信自己确实有所准备,还不会暴露自己最大的底牌。
果然,冯源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先是恍然,随即是钦佩,最后,是深深的忌惮。
滚石檑木,陷坑伪装。
这些手段虽然寻常,但却最是有效。
尤其是在狼牙谷那种狭长的地形里,一旦发动,数千兵马,顷刻间便会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这个温启,不仅练兵有方,装备精良,连这行军打仗的谋略,也是一等一的狠辣!
他根本不是什么草莽英雄,他是一头蛰伏在山林里的猛虎!
冯源心中,再无半点怀疑。
他这次试探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了。
温启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这样的人,绝不能与之为敌!
必须为小王爷所用!
想到这里,冯源脸上的探究之色,瞬间转为了由衷的敬佩。
“原来如此!”
他翻身下马,对着温启,深深地作了一揖。
“将军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冯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既然将军在此处有军机要务,那冯某确实不便打扰了。”
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温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道,这只老狐狸,总算是被自己糊弄过去了。
“冯先生言重了。”
冯源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探明了将军的实力,也知晓了将军的布置,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
“我必须立刻回去,将此事禀报给小王爷,也好让小王爷安心,全力配合将军的行动!”
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准备抽身离去。
“冯某告辞!”
说完,不等温启再客套,冯源便再次翻身上马,对着温启一抱拳,双腿一夹马腹,便带着随从,朝着来时的路,绝尘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温启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与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实在是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