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只是微微点头,眼睛仍未睁开。
孟晨熙内心苦笑,看来这位国公爷,是真的动怒了。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吴柏瀚倒是先赶到了。
一见院中那群冻得发抖的学生,他的脸色顿时铁青。
他快步走到孟晨熙面前,厉声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他们可是秀才!怎能如此对待?”
“吴祭酒,这真不是下官做的啊……”孟晨熙连忙拱手解释,说完看了一眼周毅。
吴柏瀚话是冲着孟晨熙,眼睛却始终盯着周毅。
周毅依旧眯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吴柏瀚明白,周毅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他索性不再迂回,直接走到周毅面前,冷声问:“魏国公,请问这件事,您可否给我一个交代?”
“有什么可交代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既犯了事,就该担着这个后果。”
周毅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刀,直射吴柏瀚,半点不退。
吴柏瀚语气愈发咄咄逼人,“魏国公,他们是国子监的人!”
周毅径直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国子监可以代表大乾律法吗?还是说你们以为读书人犯法,说两句之乎者也就能免罪?”
这一句话,噎得吴柏瀚哑口无言。
他怒视周毅,眼中几乎喷火!
曾几何时,他亲自上门想收周毅为徒,却接连两次被拒。
之后周毅更自开门派,公然挑战儒家地位,他早就积了一肚子火。
因此,国子监的学生屡屡为难孟子轩,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挑战儒家学派的人,就是儒家的敌人。
谁知今天这群学生竟组团去打人,还被当场逮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了。
吴柏瀚强压怒火,试图转圜,“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希望魏国公能查明……”
周毅淡淡道:“查幕后黑手是后话,眼下这些人既犯了错,就必须受罚。”
吴柏瀚死死盯着周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不知魏国公打算如何惩罚?”
周毅没说话,只瞥向一旁的孟晨熙。
孟晨熙被两人同时盯着,头皮发麻,在无声的压力下,他只得颤声开口,“回国公爷,吴大人,按大秦律例,无故殴打他人,当杖责二十。”
这已是他尽可能轻的判罚了,若真严格来,打五十大板都不为过。
周毅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自然明白真要打五十大板,这些文弱书生怕是没命。
二十大板,既能立威,同时不至于结死仇。
他这次来,主要是为孟子轩讨个公道,并非真要跟儒家结梁子。
他转向吴柏瀚,语气平稳,“你们向来讲究礼法,如今你们的学生既犯法又失礼,这样处理,没问题吧?”
“打完是不是就能放人了?”吴柏瀚脸色难看道。
周毅冷笑了一声,“当然不可以,我那两个学生还在看大夫,若他们出了什么差错,这些废物,赔得起吗?他们要是没事,你们道歉就能走了,人要是有事,哼!谁都别想好过!”
这句话毫不留情,简直是将国子监踩到了脚底。
吴柏瀚顿时火冒三丈,“你是说我国子监这么多学生,比不上你两个徒弟?”
“我的学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之乎者也的东西,凭什么比?”周毅嗤笑道。
旁边的孟晨熙吓得眼皮直跳,悄悄后退一步,心中暗念,两位大佬可千万别注意到我他……
吴柏瀚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这不可能,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人打了还要当街道歉?一旦这么做了,丢的是整个儒家的脸,这责任他担不起。
周毅冷哼一声,“既然不肯,那就关着吧!先关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放人。”
吴柏瀚脸色铁青,国子监的学生被兵马司关押半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刚才已经去过一趟齐国公府,原本是想请齐国公来调解这件事情,结果齐国公避而不见。
一边是自家女婿,一边是国子监,齐国公这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啊。
先前两次去收徒,周毅就显露过超乎常人的心智,这般坚持的性子,想让对方松口基本是没可能的事。
看到气氛陷入凝滞,孟晨熙垂着首小心翼翼的开口,“两位大人,顺天府尹马上就到,奴婢已经通知了宫内,您二位先坐一会儿,等上面的人来调解一下,到时候再看如何处置。”
周毅双目微阖,重新坐了下来,不见半分慌乱。
吴柏瀚盯着对方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步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前,重重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满是烦躁。
他暗自思忖,换作旁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谁都不敢轻易得罪国子监。
谁不知道,大乾未来的朝堂新鲜血液,十之八.九都出自这里。
如今朝中不少官员,当年都是从国子监走出去的。
整个文官集团之所以能抱成一团,国子监便是其中很重要的纽带。
面对这么一大股势力,寻常官员哪里敢硬碰?
周毅不同。
对方不是普通官员,而是国公,更是深受陛下恩宠的臣子。
对方在朝堂上向来不与旁人过分亲近,活脱脱一个孤臣。
这样的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打心底里讨厌。
摸不透对方的路数,又没法将对方拉入自己的阵营。
再加上对方文武立场未定,更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吴柏瀚心思飞速转动,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喊人,让朝堂上其他人给周毅施加足够的压力。
想清楚这一层,吴柏瀚立刻朝门外招了招手,唤来一个心腹仆从,压低声音吩咐,“把这里的消息传给朝堂上的诸位大人,让他们都尽快赶到这儿来!”
立场上辩不过周毅,就从情理上发难,把周毅直接定死在轻慢儒学的罪名上!
今天这批学生,可以交给周毅处罚,但是他们必须找回场子!
孟晨熙脸色骤变,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总觉得今天这事儿,恐怕会爆发出一场谁都想不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