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着对方,“荣国公,你当真如此想么?”

被对方目光一扫,荣国公顿觉脸上发热,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避开了视线。

其实朝中绝大多数臣僚皆是此意,历经开国连番血战,如今国家亟待休养,很多人不想开战了。

再加上文官势力渐盛,武将们的权柄正在被不断侵蚀,此时若能再兴兵戈,对武将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荣国公顿了一顿,方才正色道:“说句心底话,老夫身为武将,自是盼着能驰骋沙场的,只是征伐之事,于国于民负担实在太过沉重啊!”

他说完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写满了无奈。

周毅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话头,“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就是钱,打的就是粮食!陛下在此事上向来谨慎有加,缘何今日突然如此决断?”

对于大乾的真实家底,周毅心中自是比荣国公更为清楚。

在财赋之事上,他不愿向荣国公透露过多。

皇帝陛下萌生扩张之心,可以说有一部分是被他一番陈词暗中激发出来的。

此刻紧急督促军器革新提前上马,其根本原因,无外乎武帝已然具备了足够的底气!

这底气,便是周毅所创的曲辕犁和水车!

这两样东西的出现,让大乾的农业实力骤然突飞猛进。

农耕效率大幅提升,意味着国库将渐有丰盈的粮食储备。

粮草既足,日后兴兵开战,自然无此后顾之忧。

再加之草原诸部归附,外患已除,为大乾向外拓土兴邦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时机。

开疆拓土,壮大国威,亦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国内的尖锐矛盾。

尤其是国内矛盾这一点,周毅曾向武帝详细剖析过。

欲求王朝长治久安,便须抢在内患激化到顶峰之前,将其导引转移。

上上之策,莫过于不断对外扩张!

不断取得新的疆土与财富供给国内,便能最大程度缓解内部争斗耗损导致的亡国之危。

这等几近“大逆不道”的言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周毅敢在武帝面前直言不讳了。

“陛下说得轻巧,这差事办起来,千头万绪,哪有那般容易……”荣国公见话已说透,知道一味抱怨于事无补,如何完成这道旨意才是当务之急,遂转而点出关键。

周毅点点头,了然于心,“老哥所指的,是钱的问题吧?”

“没错!”荣国公拍了下大腿,重重叹息,“你刚刚所说的那种高炉,本身就是个吃钱的窟窿!后续还要开矿炼铁,兴建工坊,哪一步不得流水般地把银子花出去?朝廷能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眼下那国库的钥匙,可是攥在夏齐国公手里,想从那块铁算盘手底下抠出钱来,不是一般的难!”

周毅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荣国公见对方久不答话,试探地提议道:“老弟,咱们不如先去向陛下说说难处,探探陛下的口风?”

“老哥你是工部主官,这事自然该你去面陈,我就没必要跟着凑热闹了吧?”周毅立马道。

“老弟,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荣国公瞪圆了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分,“哪有让老哥我独个儿去蹚这浑水的道理?”

周毅解释道:“我跟你同去见驾,陛下最后还不是得把这难题丢回给咱们工部来办?你先去探探陛下口风,把难处说得严重点儿,咱们之后才好有讨价还价回旋的余地啊!”

“现在就去?”荣国公被周毅言语中的大胆惊得瞠目结舌,盯着周毅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家伙敢当着他的面,**裸地算计起陛下来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心中惴惴,“这样做是否妥当?陛下若是震怒,岂非……”

“老哥放心!”周毅神色笃定,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从容,“陛下圣明烛照,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他,这都是实打实存在的问题,你我既非虚报亦非隐瞒,陛下便是心中不悦,也无从指责起。”

见周毅如此确信,荣国公脸上的犹豫之色渐褪,点头应下,“也罢!老夫明天就去面圣!”

“不能等到明日,现在便去!”周毅摇头道。

“现在去?那不是……”荣国公话音未落,便被周毅打断。

“就是要现在去!”周毅斩钉截铁道,“表现得越是急迫,才越能证明此事棘手难办!陛下日后才更可能会多几分体恤”

荣国公一脸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周毅,眼神里混杂着惊诧。

这等言语,当真是身为人臣者敢说的吗?

转念细想,却也明白周毅所言在理。

武器更新改造,向来是靡费国库的大项。

眼下要全军团换装新械,耗费之巨,只怕是个天文数字。

即便是他荣国公亲自去户部讨要,想从那帮铁公鸡口袋里掏出这么多雪花银来,绝非易事。

荣国公捋了捋短须,不再踌躇,霍然起身,“好!老夫现在就去宫门口递牌子请见,小子,你且在工部候着,等我回来再议。”

他说完顾不上其他,匆匆转身离开。

周毅含笑点头,跟在后面喊了一句,“老哥辛苦,此事就仰仗你了!”

荣国公到了宫门递了牌子请见,谁知武帝根本就没见他,只命内侍传了两个字。“无暇。”

荣国公在值房内枯坐良久,茶水换了几盏,仍不见召见,最终只能揣着一肚子忐忑,悻悻然返回工部。

回到衙署,他却发现周毅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踪影。

“这滑不溜丢的小子!偷懒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了!”荣国公咬牙低骂了一句,脸上却并未有多少怒色。

眼下周毅遁走,武帝又拒不见他,这问题可太棘手了。

荣国公踱回主位坐下,指节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思。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计上心头,“也罢!不妨先将风声稍加透露出去,让户部那边得知此事,日后伸手要钱时,说不定还能少几分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