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登临国母之位,能同她说句真心话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更令她感慨的是,周毅在她心中,素来带着几分市侩商贾之气。

商贾重利,向来将利益置于首位。

在此事上,对方竟毫无保留坦**直言,这如何能不让她动容?

她深吸一口气,殿内清冽的沉水香气似乎也压不下心头纷乱。

“你告知本宫此事,就不怕本宫转告陛下?”皇后目光如炬,紧盯着周毅。

“回娘娘,臣未曾思虑此节。”周毅再次拱手,神色平静无波。

他深知皇后心软,若以真心相待,赌坊多半不会告知武帝。

即便真说了,他也无所畏惧,这本就是他心中所想。

看着周毅一脸平静无澜,皇后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子平素看着颇有些不羁,每逢正事却从不随大流,能够坚持自己的本心,实在是难得。

怪不得长平和林书兰都倾心于对方,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长平待你之心,你应是明了的。”皇后压下心绪,继续问道,“林书兰对你亦是有情有义,若在这二人之间抉择,你,当如何自处?”

说完后,她死死的盯着周毅,似乎想从对方的表情,看出点端倪。

周毅心中暗叹一声,该来的终究避不过。

方才那两个问题,他已隐约猜到皇后用意,只是未料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将难题抛至眼前。

他沉默片刻,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再次拱手,“启禀皇后娘娘,臣……一时之间,实难决断。”

“哦?”皇后眉梢微挑,凤目含威,“如此说来,你是两个都想要了?”

周毅静立原地,并未立刻作答。

他目光低垂,似在回忆。

先前他对朱微珍确无多少情愫,经那段时日的相处,他深知朱微珍虽有几分骄纵任性,却是个心地纯善之人。

林书兰是名满京城的才女,风姿绰约,试问又有几人能当面拒绝赌坊的情意?

如今二人皆对他有意,要他从中择一,他心乱如麻,委实难以抉择。

在皇后面前,他坦诚至此,此刻更不愿隐瞒内心真实的挣扎。

“娘娘,臣……是真的不知该如何选择,因为臣现在没得选。”周毅实话实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此言一出,皇后瞬间沉默下来。

她自然明白周毅话中深意,论身份,朱微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论婚约,更是武帝金口玉言亲赐。

周毅若想与林书兰有所牵扯,那无异于打皇帝的脸!

此事之上,周毅眼下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朱微珍,别无他途。

皇后凝视着阶下长身玉立的周毅,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最终只能暗叹一句,这小子倒是敢说真话。

她心里突然觉得这小子运气很好,陛下心里已经有所松动。

若周毅能立下足够功勋,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她此刻并不打算明言,唯恐说了,这小子得意之下失了分寸。

“听你之言,是打算就此放弃了?”皇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毅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娘娘,但凡尚存一线希望,臣必当竭力争取,只是最终结果……非臣所能左右。”

在这大乾王朝,三妻四妾本非罕事。

关键在于林书兰与朱微珍的身份,皆太过特殊,任谁都不可能屈居妾室。

在此情形下,周毅想要平衡二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此刻所言,不过是告诉自己,尽力而为,莫留遗憾。

闻听此言,皇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才微微颔首,语气缓和,“看来你倒还未曾破罐破摔。”

她指尖轻叩凤座扶手,稍微透出一点口风,“此事……本宫或可在陛下面前,为你稍作周旋。”

周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直直望向皇后,方才对方说什么?

“怎的?”皇后看对方这副呆愣模样,难得地起了揶揄之心,唇角微弯,“莫非你不想?还是不愿本宫插手?”

“臣不敢!臣绝非此意!”周毅回过神来,急忙躬身,语气带着激动,“臣只是……万万未曾想到,娘娘竟会为臣之事费心至此!”

“本宫肯帮你,”皇后收敛笑意,目光深邃,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你总该拿出些诚意来吧?”

周毅心思电转,若皇后真能促成此事,无异于解他心头大难!

他几乎是立刻接口道:“皇后娘娘!臣愿将名下明月楼,双手奉上!”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皇后凤眸骤然一亮。这小子……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一向爱财如命、精于算计的周毅,肯为了长平她们,将日进斗金的明月楼拱手相让?这简直是不可想象!

“呵,你倒真是……舍得。”皇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悠悠道。

周毅脸色肃然,再次深深一揖,“娘娘明鉴,无论是林姑娘的情深意重,还是殿下的真心相待,臣皆铭感五内。

此生能得如此厚爱,臣能做的,也唯有倾尽全力,不负真心。”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便是阅尽世情的皇后,不禁为之动容。

她清晰地忆起当年出阁时,母亲曾对她说过,一个男人待你如何,莫听其花言巧语,须观其如何行事。

周毅今日的举动,甘愿舍弃巨利以求一线可能,已足以证明对方对朱微珍,亦或是对林书兰,皆是一片情深义重。

“罢了!”皇后挥了挥手,神情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你先退下,此事……本宫会寻机在陛下面前提一提。”

今日她本是抱着试探之心召对方前来,未曾想竟引出对方如此一番重情重义的表白与决断。

念及此,她心中那点援手之意更坚定了些。

即便是陛下,若知此情此景,或许同样会做此想。

周毅心头巨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连忙恭敬抱拳行礼,“臣,叩谢娘娘恩典!”

随即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殿门。

刚踏出皇后寝殿那厚重的朱漆门槛,走到廊下,一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宫女便从阴影中疾步趋前,低眉敛目,声音清晰却带着恭敬,“魏国公,公主殿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