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过身,速度快到带起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龙榻前。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连带着声音都像是筛糠。

“陛下?!”

姜晚棠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胡茬和污垢覆盖的脸,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黑洞,憔ें得完全脱了相。

她虚弱地皱了皱眉,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丑死了。”

林鹤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

这个刚刚还叫嚣着要屠神佛的铁血男人,猛地把头埋进龙榻的锦被里,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孤狼,终于找到了归宿。

姜晚棠看着那个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男人,苍白的嘴角,终于扯开一丝微弱的弧度。

她抬起手,有些费力地,落在他那乱糟糟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上。

“朕饿了。”

“想吃馄饨。”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这次……记得带钱。”

林鹤年猛地抬头,满脸的泪水和鼻涕让他看起来更加滑稽。他胡乱在袖子上抹了一把,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带。”

“带很多。”

金色的暖阳穿透雕花的窗格,驱散了殿内连日不散的阴冷与药味。

活着,真好。

……

五年后。

北境,黑水城。

大夏最北端的苦寒之地,一年倒有大半年都在落雪。

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馄饨铺子里,热气腾腾,坐满了缩着脖子取暖的食客。

“听说了吗?圣上又要御驾亲征了!这回要一口气把西域那帮孙子彻底打服!”

“咱们这位女帝陛下,那可是活神仙!五年前那一战,京城血流成河,杀得那些世家大族到现在还哆嗦呢!”

“就是可惜了那位林大将军,听闻当年为救驾,伤了根本,如今一身病骨,连剑都提不稳了,唉……”

角落里。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正低着头,用筷子一根一根,无比耐心地挑着碗里的香菜。

他的手很稳。

别说提剑,就是让他此刻穿针引线,也绝不会抖一下。

“又在听他们胡说八道?”

一个穿着火红劲装的女子端着一碟醋,重重往桌上一放,施施然坐到他对面。

她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尤其是那双凤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此刻,那威严里,更多的是烟火气和几分懒洋洋的无奈。

“没。”

林鹤年将挑得干干净净的馄饨碗推到她面前,然后面不改色地将自己那碗堆满了香菜的拉了过来。

“趁热吃。”

姜晚棠拿起汤匙,先喝了一口滚烫的鲜汤,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次出来太久了,萧寒那小子在奏折里估计又要哭天抢地了。”

“让他哭。”林鹤年埋头对付碗里的馄饨,声音含糊不清,“当初哭着喊着非要当什么摄政王的也是他,有本事就自己坐稳了。”

姜晚棠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幼稚样逗得发笑,清脆的笑声在嘈杂的铺子里并不明显,却清晰地落进了林鹤年的耳朵里。

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望向窗外。风卷着雪,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正漫天飞舞,将整个黑水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视线收回,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他低着头,正专注地对付那碗她嫌弃的香菜,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美味。

江山万里,如诗如画。

可她真真切切地记得,五年前躺在龙榻上时,那片江山在她眼中是什么模样。是褪了色的,是冰冷的,是闻得到血腥和药味的。

便是盛世繁华,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万里枯骨,毫无生趣。

是他,将这幅画重新染上了颜色。

“林鹤年。”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他立刻停下了动作。

“嗯?”男人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碧绿的葱花,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

姜晚棠的凤眼微微弯起,里面盛着细碎的笑意,她故意用上了在朝堂上的称谓,语气却轻飘飘的。

“朕的馄饨钱,你带了吗?”

林鹤年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双能挽千斤弓的铁手,此刻像是被冻住了,筷子上还夹着一根面皮,就那么悬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空如也。

除了粗布衣衫,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抬眼,看向那个正一脸坏笑,明知故问的女人。她眼里的促狭和得意,简直不加掩饰。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个呼吸。

林鹤年默默放下筷子,那动作沉稳得像是在放下兵符。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襟,然后一本正经地转向正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老板。

那背影,竟透出几分奔赴沙场的悲壮。

“老板。”

“哎,啥事?”老板是个嗓门洪亮的壮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林鹤年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字字清晰:“这顿饭,能不能……”

他顿住了。

姜晚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想看看这位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要如何打赢这场仗。

“……刷脸?”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板终于转过身来,用沾着面粉的围裙擦了擦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鹤年一番。他那张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脸,实在跟“刷脸”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

“小伙子,看你人高马大的,想吃霸王餐?”老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鹤年的脸瞬间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他活了三十年,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窘迫。

老板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用油腻腻的大拇指朝后厨一指。

“没钱也行。后院柴房里那堆木头看见没?劈了。劈完,这两碗馄饨就算我请你的。”

“噗——咳咳咳!”

姜晚棠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飙了出来。她拼命用手帕捂住嘴,宽大的衣袖下,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夏的镇国将军,天子亲军的唯一统帅,被发配去劈柴抵饭钱。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萧寒怕是能当场哭晕在太和殿上。

林鹤年一张俊脸已经黑如锅底,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那个笑得快要断气的女人一眼。

可她咳得满脸通红,凤眼水光潋滟,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他心头那点火气,瞬间灭了。

就在这位大将军真的要起身去后厨领斧头时,姜晚棠终于笑够了。她施施然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随手扔在桌上。

荷包与桌面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铜钱撞击声。

她抬起下巴,凤眼微挑,眼角眉梢尽是慵懒与得意。

“看来这趟出门,还是得朕来养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