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的根基,终究不能只靠累累白骨来堆砌。血污洗净之后,这片土地上该长出什么,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陛下。”林鹤年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姜晚棠的目光从自己沾了点点暗红的手指上移开,没有接。
“脏了。”
林鹤年也不坚持,顺势收回手,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垫垫肚子?您早膳还未用。”
他这袖子,倒是什么都能往外掏。
姜晚棠瞥了一眼那精致的点心,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刚看完那么一出‘开胃菜’,林爱卿倒是好胃口。”
林鹤年低头,掩去唇边的笑意:“是臣思虑不周。”
他随即正色道:“南境之事已定,陛下是否准备回京?”
“不急。”姜晚棠转过身,斜靠在窗框上,目光投向远方,“这南境的脓疮,朕才刚刚挤破,里面的烂肉还没剜干净,着什么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再说,朕要去见一个……故人。”
一个被她父皇,关了十几年的故人。
……
三日后。
云州城外,清风庵。
这名字起得颇具讽刺意味。尼姑庵坐落在半山腰的背阴处,高墙耸立,墙根下尽是潮湿的青苔,终年不见几缕阳光,与其说是清修之地,不如说是一座为活人准备的坟墓。
姜晚棠一身素衣,独自踏入庵门。
正在扫地的老尼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被无形的气场扼住了喉咙,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青石板,牙齿都在打颤。
“老……老身参见陛下。”
“南王妃在何处?”姜晚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在后院禅房。”
老尼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穿过几道阴冷的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尤其破败的禅房前,指了指那扇斑驳的木门,便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姜晚棠在门前站了片刻,推门而入。
“吱呀——”
禅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混杂着霉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挣扎。一个身穿灰色尼姑服的女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标枪。
她没有回头。
“陛下来了。”
她的声音像两块被风干的树皮在摩擦,沙哑,干涩。
姜晚棠走进去,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你倒是清闲。”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被岁月提前摧毁的脸,沟壑纵横,蜡黄干枯。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比庵里的老尼姑还要苍老。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托陛下的福,也托先帝的福。”南王妃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活着。”
姜晚棠看着她:“朕杀了十二个将军,灭了他们满门。你听了,心里可痛快?”
“痛快?”
南王妃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陛下杀的人,与贫尼何干?贫尼的仇人,不是早就死在陛下的龙椅上了么?”
她抬起眼,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直勾勾地盯着姜晚棠。
她指的是先帝。
姜晚棠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就不怕,朕今日来,是取你性命的?”
“陛下要杀,十几年前就该动手了。”南王妃垂下眼帘,重新拨动起手中那串被摩挲得油亮的佛珠,“留我至今,不就是想找个人,说几句不能对旁人说的心里话么?”
她忽然抬眼,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毕竟这世上,家破人亡的,又不止贫尼一个。”
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姜晚棠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良久,她站起身。
“朕知道了。”
她转身欲走。
“陛下。”
身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清亮和急切。
姜晚棠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只听南王妃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的事,都过去了。可那个孩子……那个流着南家血脉的孩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姜晚棠缓缓侧过头,声音很轻。
“什么孩子?”
“南王的血脉。”南王妃的声音发颤,“他还活着。”
姜晚棠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血脉?”
她转过身,那张脸在昏暗的禅房里显得格外苍白。
“南王的血脉,朕凭什么要留着?”
南王妃猛地抬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因为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被关在地牢里,从未见过天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激动。
“他才五岁!五岁啊!陛下要杀,就杀我!那孩子无辜!”
姜晚棠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无辜?南王造反时,被他屠戮的那些百姓,最小的才三岁,他们就不无辜?”
她走回蒲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南王妃。
“你以为朕不知道那孩子的存在?先帝留他一命,不过是想钓出南王旧部的余孽。现在那些人都死绝了,这条诱饵,自然也该处理掉了。”
“不!”
南王妃突然扑上来,死死抓住姜晚棠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陛下!贫尼求您!那孩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话都说不全!您要杀,就杀我!贫尼这条命,换他一条活路!”
南王妃的声音凄厉,回**在空寂的禅房。
姜晚棠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眸里不起一丝波澜,像是看着一只在脚边徒劳挣扎的蝼蚁。
“你的命,”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不值钱。”
南王妃整个人都僵住了,抓着衣角的手无力地松开,重重摔在地上。
她却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要扑过来。
“陛下!陛下您听我说!”南王妃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那孩子他……他体内有毒!先帝怕他长大后报仇,给他下了慢性毒药,每月十五都会毒发!痛得生不如死!您就算不杀他,他也活不过十岁!”
姜晚棠正欲抬起的脚步,顿住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