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上,阳光洒在她金色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明明是一个女子,此刻却散发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李成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彻底明白了。

今天这场仗,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地利,而是输在了人心和气势上。

林鹤年一人一刀,就凿穿了他二十万大军的胆气。

他亲自出战,却被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斩断了兵器,颜面扫地!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北王,还有什么脸面统领北境?

他麾下这二十万大军,又有谁还愿意为他卖命?

“传令。”

姜晚棠清越的声音远远传来,穿透了整个战场,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大军列阵,给北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是!”

五万玄甲精锐齐声应诺,那声浪滚滚而来,震得大地都在嗡鸣!

下一刻,阵型开始变动!

原本松散的防守阵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瞬间收缩、重组,化作一把直指北王大军心脏的锋利尖刀!

“哐!哐!哐!”

每一个士兵的动作都整齐划一,连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都踩在同一个节奏点上,五万人,竟走出了一个人的气势!

李成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一片煞白。

他在北境练兵十五年,自诩治军严明,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军队!

这哪里是五万人?

这分明是一台精密的、只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

“王爷……”副将的声音都在发颤,“咱们……还打吗?”

李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打?

拿什么打?

他那二十万大军,听着人多,可大部分都是临时凑数的边军,真正能上战场的,也就三五万人。

更何况,林鹤年刚才那一战,已经把所有人的士气都打没了!

现在真要开战,他的军队怕是会一触即溃!

“王爷!”又一个将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末将以为,此战不宜硬拼!不如……不如先议和,徐徐图之啊!”

“议和?”李成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暴起,“本王大业在即,现在议和,岂不是要向那黄毛丫头低头认输!”

“可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副将急得快哭了,“您看那林鹤年的刀,再看那五万精锐,咱们真要硬碰硬,怕是……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这儿啊!”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成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盯着姜晚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胸口堵得发慌。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他不是傻子。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现实。

“罢了。”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去,告诉那个小女帝,本王……愿意谈谈。”

副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派人去传话。

不多时,一个内侍快步跑到姜晚棠马前,躬身禀报。

“陛下,北王说,他愿意议和。”

姜晚棠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议和?”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林鹤年。

“林爱卿,你怎么看?”

林鹤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扫了一眼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北王。

“陛下,臣以为,既然北王想谈,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毕竟,狗被打断了腿,总得给它一个跪下求饶的时间。”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北王再怎么说,也是先帝的弟弟。给他留点脸面,也算是陛下的仁慈。”

姜晚棠笑了。

“好,那就谈谈。”

她一挥手。

“摆宴!”

很快,校场中央便支起了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

里面摆上了酒菜,虽然简陋,但也算体面。

姜晚棠大步走了进去,在主位上坐下,林鹤年立在她身侧,手按刀柄,如同一尊杀神。

李成被几个将领搀扶着走进来,看见姜晚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

他堂堂北王,镇守边关十五年,今天竟然要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低头!

“北王叔,请坐。”

姜晚棠抬手虚引,语气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出半点温度。

李成硬着头皮坐下。

“晚……陛下。”他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今日之事,是本王莽撞了。本王愿意向陛下赔罪,只求陛下饶本王一命。”

“饶你一命?”姜晚棠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北王叔,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李成脸色一僵。

“请陛下明示。”

“第一,你拥兵自重,目无朝廷。”姜晚棠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你勾结瑞王,意图谋反。”

“第三……”她放下酒杯,盯着李成的眼睛,“你威胁朕,说要起兵造反,清君侧。”

每说一条,李成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姜晚棠说完,他已经冷汗涔涔,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陛下……”他颤抖着声音,“本王知错了,本王真的知错了!”

“知错?”姜晚棠笑了,“知错就能免罪?”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李成!你身为先帝胞弟,不思报国,反而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

李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姜晚棠冷冷地看着他。

“朕可以饶你一命。”

李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但你必须答应朕三个条件。”

“陛下请说!别说三个,就是三十个,本王也答应!”

“第一,交出兵权。”姜晚棠伸出一根手指,“你这二十万大军,朕要全部收编。”

李成脸色一变,但还是咬牙点了头。

“是。”

“第二,你的儿子,留在京城做人质。”

李成浑身一颤。

“陛下……”

“怎么,不愿意?”姜晚棠挑眉。

“愿意,愿意!”李成咬牙,“本王愿意!”

“第三……”姜晚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亲自去京城请罪。”

李成彻底傻了。

“陛下,这……”

“怎么,还有意见?”

“不敢,不敢。”李成低下头,“本王,遵旨。”

姜晚棠趁此间隙,轻装简从,巡视边关民情。

一日,行至一处名为“下村”的边境村落。她听闻村中有一妇人,名叫柳芸娘,原是婺州人士,因孝老爱亲,被婺州官府评为“婺州好人”,其事迹在北境广为流传。

姜晚棠心中微动,命车驾转向,往村中而去。

在一处打扫整洁的农家小院前,她见到了柳芸娘。

那是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正费力地搀扶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在院中慢行。

她一手紧握着男子的手,一手揽着他的腰,自己的脚小心地抵着男子的脚,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见有贵人到访,柳芸娘将丈夫小心扶坐在院中木凳上,这才转身,从容行礼,神色平静,并无惊慌。

“民妇柳芸娘,参见陛下。”

姜晚棠目光扫过那面容呆滞、行动不便的男子,又落回到柳芸娘因常年劳累而略显粗糙的手上。

“朕听闻,你丈夫八年前重伤瘫痪,你悉心照料,不离不弃?”

“是。”柳芸娘声音温和,“他是民妇的天,天塌了,也得撑着。”

“朕还听说,你抚养年幼侄女,赡养四位高堂?”

柳芸娘看了一眼屋内。

“弟弟在外奔波,侄女不能无人照看。老人们年纪大了,也需要人伺候。都是至亲,谈不上辛苦。”

她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一旁的村正忍不住插话:“陛下,芸娘她真是不易!当年她丈夫重伤,医生都说没救了,是她不肯放弃,硬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人。”

“对啊,为了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许多债。她一个人,又要照顾丈夫,又要拉扯孩子,后来弟弟家出了事,她把侄女接来,接着又把老父亲和年迈的婆婆接来一起住。这么多年,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咱们婺州老家那边,都夸她是好人呐!”

有村民补充道。

姜晚棠沉默片刻,解下腰间一枚温润玉佩。

“这枚玉佩,你收下。日后若遇难处,可凭它寻求官府相助。”

柳芸娘却缓缓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恩典,民妇感激。但民妇所做一切,皆是为人妻、为人姑、为人女、为人媳的本分。心之所安,并非为赏。此物贵重,民妇受之有愧。”

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拒绝却干脆。

立于姜晚棠身侧的林鹤年,看着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妇人,冷漠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姜晚棠并未强求,收回玉佩,深深看了柳芸娘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院落,她回头望去。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柳芸娘已重新扶起丈夫,继续那日复一日、缓慢而坚定的康复之路。手扶着手,脚贴着脚,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顽强地支撑着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那画面,平凡至极,却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姜晚棠伫立良久,轻声道:

“北境有如此坚韧之民,何愁边疆不固,天下不安。”

林鹤年微微颔首: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