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去草原。
选一个新的王。
这比清洗整个大夏官场,要疯狂一百倍。
南朝的官再烂,终究是在笼子里,在规矩里。
而草原,没有规矩。
那里只有狼,和更凶的狼。
“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一种极致的亢奋,变得愈发沙哑。
“只怕草原上的那些狼,不认新主人。”
“那就打断它们的腿,拔了它们的牙。”姜晚棠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打到它们学会摇尾乞怜为止。”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书案后。
玄黑的凤翎甲片随着她的动作,在烛火下流淌着幽暗的光,甲叶摩擦间,是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她重新坐下,整个人沉入龙椅的阴影里。
“查格那个废物,朕留着他,可不是让他当个摆设。”
“他是呼延家血脉的终结,也是草原新秩序的开端。”
“朕要他顶着北狄共主的名头,但草原上真正的声音,只能从望京城发出去!”
她就那么坐在阴影里,话语间的掌控欲却铺天盖地而来。
“朕养的狗,只能由朕来喂。”
“谁敢伸手碰朕的食槽,就剁了他的手。”
林鹤年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喜欢这个说法。
更喜欢她这种,将天下都视作掌中物的霸道。
“臣,明白了。”
他躬身,领命,准备退下。
“等等。”
姜晚棠叫住了他。
她抬手,从龙椅的扶手上,解下了一枚小巧的玄铁翎羽。
那翎羽的形状,与她身上凤翎甲的甲片分毫不差,只是更小,更精致。
上面还用阴刻的手法,雕着一个极小的“棠”字,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她没有起身。
只是屈指一弹。
“嗖!”
那枚玄铁翎羽划过一道乌光,破开空气,精准无比地落入林鹤年的掌心。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
“这是凤翎甲的备用甲片。”
“朕的镇抚司行走于黑暗,总需要一个信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在死寂的御书房。
“见此物,如朕亲临。”
林鹤年猛地攥紧五指,那片玄铁翎羽的锋利边缘,狠狠刺入掌心。
冰冷的触感,却激起了一股灼人的热意,顺着血脉,一路烧到了心脏。
这东西,比他腰间杀人无数的刀,还要重。
“如朕亲临”的金牌,是权柄。
而这枚从她身上解下的甲片,是她自己。
是她的一部分。
“臣,遵旨。”
他哑着嗓子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翎羽贴身收好,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再无一言。
林鹤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黑暗中,姜晚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她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划过面前巨大的堪舆图,从大夏的都城望京,一路向北,停在了那片苍茫无垠的草原上。
林鹤年。
这天下,是朕与你的棋盘。
可别让朕,等得太久。
……
林鹤年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镇抚司诏狱。
一踏入诏狱,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铁锈味便扑面而来,仿佛已经浸透了此地的每一块砖石,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三百缇骑列队静立,盔甲森然。
长达一个月的高强度清洗,没有磨去他们的精力,反而让每个人身上的杀气都凝练到了极致。
他们就是一群刚刚饱餐过血肉,却依旧饥肠辘辘的饿狼。
林鹤年一出现,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半分,死寂的队列里,陡然多了一股狂热的躁动。
林鹤年没有半句废话。
“点一百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压抑的诏狱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最好的马,最快的刀。”
“一个时辰后,北城门外集合。”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张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去草原。”
“打猎!”
轰!
诏狱里压抑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去草原!打猎!
这四个字,比金山银山的封赏更能刺激这群亡命徒的神经!
“吼!”
压抑不住的低吼从队列中爆发出来,如同困兽出笼前的咆哮!
林鹤年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转身,径直走向诏狱的最深处。
那里,关着这次清洗中,唯一一个还喘着气的“大人物”。
前户部尚书,李元吉。
他没死。
因为林鹤年觉得,一条烂到骨子里的老狗,还有最后的用处。
一个与北狄各部族做了几十年钱粮交易的户部尚书,对草原上的门道,比草原人自己还清楚。
他是一张活的地图。
“嘎吱——”
牢门被拉开。
一滩烂泥般的人影瘫在肮脏的草堆里,浑身血肉模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位高权重的人样。
听到脚步声,那具残破的身躯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那滩烂泥般的人影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极致的恐惧。
“魔鬼……你……你是魔鬼……”
林鹤年走到他面前,垂首俯视着脚下这堆曾经的人形。
“想活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李元吉残破的身躯猛地一僵。
活?
当然想活!
哪怕是当一条狗,也比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被一寸寸剐碎要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抬起那张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鸣。
“想……想!”
“很好。”
林鹤年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随手扔在李元吉身前的污血草堆上。
羊皮卷摊开,露出一角,赫然是北狄草原的堪舆图。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向导。”
林鹤年转身,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带我,去认识一下草原上那些……还没学会听话的狼。”
话音未落,两名缇骑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软烂如泥的李元吉,毫不费力地将他拖了出去。
李元吉的双脚在粗砺的石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刺眼的血痕。
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远去的黑色背影,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无边的寒意。
京城的血,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