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苦涩的药味,混合着呼延月唇上那野花的香气,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燃烧,灼烧着他每一寸神经。

脏!

太脏了!

那个女人留下的触感,那个女人留下的味道,那个女人留下的,不容置喙的占有宣言,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自己竖起一身的刺,就能像刺猬一样,保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最后的内核。

他错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肆无忌惮的掌控面前,他所有的反抗,都像是一场笑话。他越是挣扎,那张网,就收得越紧。他越是表现出所谓的“尊严”,就越是激发了猎人那份,想要将他彻底碾碎的,征服欲。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撕心裂肺的干呕,才渐渐平息。

林鹤年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几乎散架的身体,重新撑了起来。

他没有擦嘴。

他就那么任由那份屈辱的痕迹,留在唇边。

他走到火堆旁,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被他鲜血染红的,写着“朕的狗,也会摇尾乞怜了?”的纸条,连同那枚蜡丸的碎屑,一起,扔进了火焰之中。

火光一闪,那诛心的字迹,便化作了飞灰。

可那十四个字,却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再也无法抹去。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套被呼延月送来的,崭新的衣物。

那是北狄贵族武士的服饰,用料是上好的黑色毛毡,边缘用红线绣着繁复的图腾,看起来,英武不凡。

这是赏赐。

也是,枷锁。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属于南朝逃兵的,破烂的皮甲。

然后,一件一件地,将这套,属于呼延月亲卫队长的,崭新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衣服很合身,也很温暖。

可穿在他的身上,却像是一件,烧红的铁衣,从皮肤,一直烫到了心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十名手下,已经回到了帐篷外。他们就站在帘子后面,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们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

“进来。”

林鹤年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帘子被掀开,十名校尉低着头,鱼贯而入。

当他们看到自家督主,穿着一身崭新的北狄武士服,面无表情地站在帐篷中央时,所有人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畏惧。

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巨大的悲哀。

他们心中的神,那个带领他们杀出重围,无所不能的督主,终究,还是被折断了翅膀,套上了项圈。

“从今天起,我,是公主殿下的,亲卫队长。”

林鹤年看着他们,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是我的亲卫。”

“我们,有了新的身份,有了新的,靠山。”

“这是好事。”

他说着“好事”,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那张苍白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如同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面具。

“都听明白了吗?”

“……是!队长!”

众人心中一颤,齐声应道。

那一声“队长”,喊得无比的,干涩。

林鹤年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强迫自己,把那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屈辱,暂时地,压下去。

因为他知道,明天,还有更严酷的考验,在等着他。

他必须活下去。

带着这份屈辱,带着这份仇恨,像一条最卑贱的狗一样,活下去。

然后,找到机会,咬断所有,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鹤年便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呼延月的那名火红色皮裘的侍女,再次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北狄士兵,他们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擦得锃亮的,铠甲和兵器。

“林队长,公主殿下命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侍女的声音,比昨天,更加恭敬了。

林鹤年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一夜之间,所有的疯狂和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没有拒绝。

他沉默地,站起身,任由那名侍女,为他穿上那套,代表着呼延月亲卫身份的,轻便而又坚固的皮甲。

皮甲上,带着淡淡的,属于呼延月的,野花香气。

那味道,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强行,压了下去。

穿戴整齐,他接过那柄崭新的弯刀,和一面刻着雪狼图腾的臂盾。

“走吧。”

他率先,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呼延烈,呼延月,以及数名北狄部落的首领,已经等在了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那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撕碎的,猎物。

林鹤年知道,这个人,就是昨天,那个对自己敌意最重的,部落首领。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走到呼延月的面前,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公主殿下。”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标准。

这个称呼,他喊得,无比顺从。

呼延月满意地,看着他这副模样。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头来自南朝的孤狼,已经被她,彻底驯服。

“起来吧。”

她翻身上马,声音清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卫队长,负责我的一切安全。”

“你的职责,就是跟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

“我的话,就是命令。”

“你,听懂了吗?”

“属下,遵命。”

林鹤年站起身,也翻身上了一匹,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黑色骏马。

那马,神骏非凡,一看,就是草原上,最好的战马。

又是,施恩。

又是,枷锁。

“哥哥,各位首领,我们该出发了。”

呼延月对着呼延烈,嫣然一笑。

“今天,我们要去巡视西边的牧场,顺便,也让我们的新勇士,熟悉一下我们草原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