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怀疑,等督主回来,第一个要凌迟的,就是自己。
就在他进退两难,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唱喏,从衙门外传来。
李存浑身一激灵,连忙带着所有在场的锦衣卫,冲了出去,跪倒在地。
一名传旨的小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囚服,却神色平静的中年男人。
当李存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秉!
户部尚书刘秉!
那个前不久,刚刚被督主亲手抓进诏狱的朝廷重臣!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着传旨太监一起?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李存的心脏。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那独特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陛下诏曰:”
“锦衣卫督主林鹤年,北上征讨逆贼,功在社稷。然京中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兹,念户部尚书刘秉,勤勉有加,忠心可鉴,前事系奸人构陷,今已查明,实属冤屈。”
“即刻起,命刘秉官复原职,并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总领北镇抚司一应事宜,安抚百官,稳定朝局。钦此--”
轰!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存和所有林鹤年心腹的头上!
暂代……锦衣卫指挥使!
陛下,竟然让刘秉,这个被督主亲手送进诏狱的死对头,来暂代督主的职位!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在夺权!
是在督主刚刚离开京城的第一天,就毫不留情地,釜底抽薪!
前脚,陛下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督主站在她的凤座之侧,向天下宣告他的独一无二。
后脚,督主尸骨未寒……不,是刚刚出征,她就立刻扶植起了新的势力,来取代他!
帝王心术!
这才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心术!
李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熟悉的那个督主,那个活阎王,或许,真的回不来了。
他不是被派去建功立业的。
他是被……流放了。
“刘……刘大人,接旨吧。”
传旨太监的声音,将李存从震惊中唤醒。
刘秉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臣,刘秉,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份足以改变京城格局的圣旨,缓缓站起身。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李存,而是转过身,对着那名小太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疏离的笑容。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张银票,塞进了小太监的袖子里。
小太监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
“刘大人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先告辞了。”
“公公慢走。”
送走了传旨太监,刘秉这才转过身。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肮脏的囚服,露出了里面一件还算干净的白色中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跪在地上,神色各异的锦衣卫。
这些,都是林鹤年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凶恶的狗。
就在几天前,这些人还用最凶狠的眼神看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而现在,他们都跪在他的脚下。
他们的生杀大权,已经握在了他的手里。
刘秉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就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下去。
他走到李存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李存指挥同知,快快请起。”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还望李大人,多多指教啊。”
李存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被刘秉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刘大人……下官……不敢……”
“哎,有何不敢?”刘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态,“林督主北上为国征战,我们这些留在京城的人,自然要为他守好这个家。”
“对了,”他话锋一转,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本官听说,林督主临走前,下了一道命令,要将诏狱里那几十名要犯,全部……凌迟?”
李存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到督主留下的命令上了!
他硬着头皮,低声道:“是……督主有令,三日后行刑。”
“胡闹!”
刘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简直是胡闹!”
“那些人,虽然有罪,但也是朝廷命官!岂能不经审讯,不经法司,就动用此等灭绝人性的酷刑!”
“林督主他,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之境地吗!”
“传本官的令!”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两步,身上那股属于文官领袖的威势,展露无遗。
“诏狱所有犯人,暂停一切审讯!所有酷刑,全部停掉!”
“将所有卷宗,整理清楚,三日内,移交三法司会审!务必做到,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我大周,是礼仪之邦,要以法治国,以德服人!不能让天下人,说我朝是靠屠杀和酷刑来治国的!”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那些原本属于林鹤年的心腹缇骑,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而另外一些,早就对林鹤年那套疯狂手段心怀不满的锦衣卫,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李存的脸色,则是彻底白了。
他知道,从刘秉说出这番话开始。
北镇抚司,要变天了。
林鹤年的时代,过去了。
半个月后。
大周北境,雁门关。
这里的风,都比京城要硬上几分,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城墙上,遍布着刀砍斧凿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林鹤年站在城楼上,遥望着关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
半个月的急行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也更加阴沉。
那张银色的面具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毫无波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