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姜晚棠静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朕可以答应你。”

“只要你将秦啸天所有的布置,以及朝中尚未揪出的所有同党,全部说出来。”

“朕,可以赐你一杯毒酒,让你死得有尊严一些。”

“你的家人,朕可以赦他们无罪,让他们,好好地活下去。”

“朕说到,做到。”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王冲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残酷折磨,宁死不屈的准备。

林鹤年的狠,他知道,他扛不住,但他可以咬舌自尽。

可姜晚棠的仁,却让他连死的勇气,都失去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背负着叛国贼之子的名号,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呜……呜呜……”

王冲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他拼命地点着头,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姜晚棠对着下方的缇骑,挥了挥手。

缇骑会意,上前将他从木杆上解了下来,取出了他口中的破布。

王冲瘫在地上,对着姜晚棠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罪臣……罪臣王冲,叩谢陛下天恩!”

“罪臣,全都说……”

……

半个时辰后。

林鹤年的营帐内。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姜晚棠的举动,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虽然结果是一样的,王冲招了,甚至比他预想中招得更彻底,连秦啸天准备在水源地下毒的阴谋都说了出来。

但是,过程不一样。

他用恐惧建立起来的威慑,被姜晚棠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仁慈”,轻易地化解了。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失控。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掀开。

姜晚棠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

她将水盆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从林鹤年手中,拿过了那块已经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布,扔到了一旁。

然后,她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浸入温水,拧干。

在林鹤年错愕的目光中,她拉过了他的手。

林鹤年下意识地想要抽回。

“别动。”

姜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握着他的手,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仔细地,为他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

她的动作很温柔,很专注。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海棠花香气。

他心中的那股躁动和失控,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了。

“林鹤年。”

姜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

“你的方法,很好,很直接,很有效。”

“但,那会伤到你自己。”

“朕不希望,我的刀,在斩断敌人的同时,也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擦完了他的手,又换了一块干爽的毛巾,为他拭去水渍。

“以后,这种事,让朕来。”

“你负责杀人。”

“朕,负责诛心。”

林鹤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那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

“……是,陛下。”

林鹤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她握在掌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的手。

那双手,曾经沾满了鲜血,曾经搅动了朝堂,曾经将无数人拖入地狱。

可现在,它们却被一双温软的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擦去了所有的血污和冰冷。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顺着交握的双手,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他的胸口,烫得他心脏一阵阵紧缩。

这感觉,比“一线天”的烈火更加灼人。

比他丹田深处那股被压制了十几年的邪火,更加危险。

他怕了。

不是怕身为帝王的她,而是怕这种让他心神失控的温柔。

“陛下,夜深了。”林鹤年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段君臣之间应有的、安全的距离。

“您该歇息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姜晚棠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却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的样子。

“林鹤年。”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你怕我?”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鹤年猛地抬头。

他想说不怕。

他是东厂督主,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怕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

他怕的不是她的权势,不是她的身份。

他怕的是她这个人,怕她那双能看透一切的凤目,怕她这种能轻易瓦解他所有心防的手段。

更怕自己,会沉溺其中,万劫不复。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几乎要碎裂的时候,周通急促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督主!陛下!王冲全招了!”

周通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惊骇,手中高高举着一卷刚刚用血印按过手押的供状!

林鹤年如遭雷击,又如蒙大赦。

他几乎是瞬间就从那种慌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狠戾,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

“念。”他吐出一个字,不带任何温度。

“是!”周通不敢怠慢,立刻展开供状,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声音,高声念诵起来!

“罪臣王冲供述,其与秦啸天逆贼勾结,乃是秦贼麾下‘黑铁网络’之一员……”

“黑铁网络?”姜晚棠蹙起了眉头。

“是!”周通的声音都在发颤,“据王冲交代,这‘黑铁网络’是秦啸天经营多年的死士组织,遍布军中和朝堂!其心之毒,手段之狠,简直骇人听闻!”

“秦贼为此次谋逆,设下了三步绝杀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