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要大婚,从喜讯发布那一天开始,畿和乃至整个柔然国度,都沉浸在一种激动又无比沸腾的气氛之中,甭说王公贵族,就是来往柔然的商贩,也齐聚畿和,他们摩拳擦掌,希冀聘礼的生意会落在他们头上。

皇室的婚俗与民间的不同,按照民俗,男子在订婚之后,应该居住在女方家里,待成婚那日,再把妻子带进门。可是由于秃鹿愧身份尊贵,不可随意屈尊居在臣子府中,所以这个民俗便被郁久闾王后取消了,只是在新娘进王庭领了聘书之后,按世俗的六礼进行。故而,赫泽格格在端月中旬时进了王庭,在这一天里,请期,过大礼,准备就绪。

大王子秃鹿愧与赫泽格格的大婚将在两个月以后的暮春举行,这期间,王后每日都在帐庭内,把负责服装、珠宝、礼仪的内管都唤来,就大婚礼仪,商酌定议。纳征时期,丘敦在将军府准备嫁妆,门口的商贾都要踩烂将军府的门槛,他们高价卖出的珠宝、狐皮、锦缎,全都由车马不断地送进王庭。

越来越多的商贩都在这时带着好东西进了畿和城,想要借着大王子的大婚大赚一笔。

还有一个地方也热闹不改往常,就是什锦在左相府的猎场。富家公子常年往这跑,就连木伦王子与秃鹿愧王子也轮番地来。

这一边,西市。自从合达安开了药坊,与信得过的几个人琢磨着经营,现在生意越来越好。

二月底,一天晚上,一个少女打着灯笼,在药坊门口徘徊。

虽说已将入春,天气却格外冷,这样的天气,来药坊的人也少了,里面只听见零星声音。

少女在门口张望着,一个打杂的伙计,搓着手正要进去,见门口有人站着,过去问候一声:“我们打烊了,您有急事?”

“我找尔绵升。”

“这个时辰,老板该回去了。”

少女有些失望,走了。

伙计进了店,看见乙旃正抱着狐皮,爱不释手,没想太多就问:“怎么,老板还在?”

“她在整理东西呢。”

伙计转身就回去找那姑娘,谁知人已经走远了。

转眼,三月,暮春。大王子大婚之日已到。

天不见亮,旗帜挂起,锣鼓响着,百姓雀跃,一小群嬷嬷偷偷进了丘敦的府里。

直到鼓停乐止。

呜——音乐起。

赫泽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众人恨不得打着灯笼巴望着,可惜,只能看见新娘的鲜红长袍、衣袍上闪烁的宝石和掩面的丝布,看不见半点容貌。

大婚是要亲迎的,大王子骑着骏马来接他的王妃。赫泽在门口,向丘敦告别,上步辇,便嫁走了。

王庭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那药坊的伙计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合达安有人来找过她,因为合达安奉王后的旨意,和索居公主一道,在王庭准备大婚礼仪。

迎亲队伍到了王庭门口,大王子一跃就下了马,转身走到后面的步辇前,伸手去扶他的妻子。

赫泽好似有些羞涩,走下来时,秃鹿愧拉着她的手,她不经意顿了顿身子,丝巾遮着脸,秃鹿愧看不清她发红的脸,只是看她举止生涩、不知所措,有些好笑。

走在官道上,赫泽有些畏惧,常年随丘敦外出征战,见惯了舞刀弄剑,听惯了厮杀喊叫,反倒不习惯如此庄严寂静的场面,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靠,手攥着秃鹿愧更紧了。

新婚夫妇走进大殿的一刻,场面似乎有些许的恩爱甜蜜。

礼部大臣在一旁,唤道:“拜!”新婚夫妇向正座的可汗、可敦行礼。

又唤:“揖!”两人便对面行礼。

再唤:“敬茶!”索居公主与尔绵升格格端着茶上前,赫泽端起,先敬可汗,再给可敦敬茶。

敬完茶,大臣赶紧唤道:“饮酒!”公主、格格端上合卺酒,夫妇饮下。

大臣清了清嗓子,使出最后的力气,道:“礼毕!贺!”

人群欢呼:“恭祝王子王妃!”

大婚礼毕,按照柔然人的风俗,是要设宴款待来宾的。大王子大婚,理应君臣同乐,天台宴上,秃鹿愧豪饮几轮,大臣们轮番敬酒祝贺,其中也有木伦王子。他走到秃鹿愧面前道:“虽然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但是今天,作为兄弟,我给你我最诚挚的祝福。”

今日,秃鹿愧与往日有些不同,没有和木伦争执,两人若无其事地对饮三杯以后,木伦就离席了。

这时候,赫泽王妃正坐在帐庭中,她在极力回忆秃鹿愧的模样,虽然事已至此,她没有机会选择更加俊美的夫君,她甚至遗憾那晚乔装去南市也没有见到合达安,没有见到她夫君当日择亲时力争想娶的女子,她觉得,夫君心里一定爱着那个他求而不得的女子。

赫泽想着,若是见到了这个女子,自己定要问问她,或者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她夫君的爱。

显然,赫泽是一个单纯到极点的人,她不像一个位高权重精于算计的女人,她更不是一个轻易让妒忌充斥内心的女人。她只像众多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一般,在新婚**时,内心怀着胆怯与不安。

此刻,所有服侍的下人都被她打发出去了,寝殿只有她自己,她不愿意旁人见到自己惴惴不安的模样。

天已经黑透的时候,秃鹿愧才在下人的搀扶下,踉跄地进入帐庭。

赫泽急急地迎了过来,将大王子安置在**,摆摆手,让下人下去。这时候的帐内,只有新婚的两人。

现在,赫泽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夫君的面孔,以往每次见面,不是在压抑庄严的场面,就是被一群人围着,根本没有仔细地看过他。

赫泽看着秃鹿愧,他很年少,也很英俊,这时,赫泽看他的目光里,有了那么一缕深情。

可惜秃鹿愧醉意甚浓,丝毫察觉不到妻子此刻的深情。更让赫泽内心难过的是,自己还掩着面,披着盖头,就等着丈夫掀起。

但是,秃鹿愧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记得这些。

见惯杀伐的场面,心性应该与男儿一样坚强,但是赫泽到底还是女子,在新婚之夜,她还是希望丈夫能对自己说些甜言蜜语。

她无奈地自己掀起盖头,取下头饰,卸下掩面的丝巾,同时用丝巾擦擦眼角的泪水。这时候,她看见秃鹿愧嘴边有些余下的酒痕,又将手上的丝巾伸过去帮他擦拭掉。然后为他脱下婚服,换上柔软的中衣,轻轻扶他躺下,躺在自己的腿上,并为他按揉头部。

入夜许久,赫泽也还未倦,又温和地梳理着怀中丈夫的头发。秃鹿愧这会儿有些清醒了,半睁开眼睛,看见妻子低头望着自己。柔和的烛光下,他看见妻子的面孔,有一种清新脱俗的美丽,他不禁又想起尔绵升格格。她与赫泽一样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这种气质和王庭内所有唯唯诺诺的女子不同,这种气质源于她们内心的坚执。

但是比起合达安的聪灵,赫泽特别的是她眉眼发出的英气和面目流露出的宏量。

赫泽问道:“殿下,臣妾吵醒您了?”

秃鹿愧翻着眼睛,叹了一口气,道:“王妃,我饮多了,生气了吧?”

赫泽没有否认,她只是定了定神,掩饰一下酸楚的神情,然后淡淡一笑。

她的这一笑,让秃鹿愧有些动心,他翻起身子,对妻子道:“你看,帐内的烛火还没有熄。”

于是,赫泽起身,剪去了烛火,熄掉了帐中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