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像一碗泼翻的浓墨,将整个浑源峡谷,都浸泡在其中。
墙头上,风比白日里更冷,刮在脸上,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人脸上的神情,也照得明明灭灭。
没人说话。
只有伤兵压抑不住的低哼,和磨刀石划过兵器时,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远处,鞑子的营地,像一片铺在地上的星河。那成百上千的篝火,烧得正旺。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闻到他们烤肉的香气,听到他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
那笑声,比寒风更刺骨。
他们就像一群围着篝火,等着看笼中困兽如何挣扎至死的猎人。而浑源屯堡,就是那个笼子。
李茂蹲在墙垛后面,怀里抱着一杆擦得锃亮的长枪。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怕。他身边的兵卒,大多也都是这副模样。白天那股子被逼出来的血勇,正在被这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死寂,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这样下去,不用鞑子攻城,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周平。”
秦烈的声音,在死寂的墙头上,突兀地响起。
“属下在。”周平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挑三十个水性好的弟兄,再带上十几个胆大的,跟我走一趟。”
“走?去哪儿?”周平一愣。
秦烈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孙德:“去把咱们给鞑子准备的‘新酒’,抬五十坛子过来。记住,要最稠的那种。”
孙德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混杂着兴奋与狠厉的神情,他一拍大腿:“好嘞!俺这就去!”
他又转向李茂。
李茂被他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把头缩了回去。
“你,也跟着来。”秦烈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我?”李茂的舌头都打了结。
“怕死?”秦烈问。
“怕……”李茂老老实实地答道,随即又像是怕秦烈看不起他,挺了挺脖子,“可……可俺更怕窝在这里,活活等死!”
“那就行了。”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咱们去给鞑子的马,喂点夜草。”
……
半个时辰后。
屯堡后方,那条引水的沟渠旁。
四十多条汉子,脱掉了身上的皮甲,只穿着一身染黑了的单衣,脸上、手上,都涂满了黑色的锅底灰,在夜色里,像是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
他们面前,摆着五十个黑乎乎的陶罐。那股子混合了牲畜粪便和桐油的刺鼻味道,熏得人直皱眉头。
“听着。”秦烈的声音,压得极低,“鞑子的营地,正面防守最严。但他们的马,都圈在营地西侧,靠近河边的地方。那里,守卫最松懈。”
他指着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的引水渠。
“这条渠,下游连着峡谷里的小河。咱们就顺着这条河摸过去。到了地方,不用恋战,把手里的坛子,用尽力气,给我砸进马群里,然后立马就撤。”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压低了声音,齐声应道。那声音里,恐惧还在,却多了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秦烈没有再多废话,第一个抱起一个陶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激得人浑身一颤。但没人吭声,四十多条汉子,像一群沉默的夜鱼,抱着那致命的“礼物”,顺着水流,朝着那片燃烧的火海,悄然无声地潜了过去。
……
鞑靼营地,西侧。
几名负责看守马群的豹师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打着哈欠。
在他们看来,这活计,简直就是一种侮辱。那些南人,被三千豹师围困,早就吓破了胆,龟缩在墙后,连头都不敢露。哪里还敢出来送死?
一名士兵解开裤腰,走到河边,对着河水,痛快地放着水。
他嘴里还哼着草原上的小调,浑然没有注意到,他脚下那片黑暗的河水中,一张张涂满了锅底灰的脸,正缓缓地浮出水面。
秦烈打了一个手势。
“动手!”
一声低喝。
四十多条黑影,如同水鬼出渊,猛地从河里窜了出来。
那几个还在篝火旁打盹的鞑子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几把悄无声息的弯刀,抹了脖子。
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河滩上。
而那名正在放水的士兵,只觉得身后一凉,他僵硬地回过头,看到的,是此生最后一个画面——一个黑陶罐,在他眼前,急剧放大。
“砰!”
陶罐,狠狠地砸在了马群边缘的草料堆上。
紧接着,是几十个陶罐,接二连三地被投掷了过来。
砰!砰!砰!
陶罐碎裂,那股子混杂着桐油和硫磺的“黑金”,四处飞溅。其中几个坛子里,还塞着引火的火绒。
“轰——”
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沾满桐油的干草。火苗子“腾”地一下,蹿起一人多高!
那股子恶臭,也随之在火烤下,猛烈地爆发开来。
马,是天底下最敏感也最胆小的牲畜之一。
那突如其来的火光,那刺鼻的恶臭,那噼啪的燃烧声,瞬间让这数千匹神骏的草原战马,陷入了灭顶的恐慌。
“希律律——”
一匹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挣断了缰绳,疯了似的朝营地深处冲去。
它像是一个导火索。
整个马群,瞬间炸了!
成千上万的战马,嘶鸣着,冲撞着,践踏着,试图逃离这片让它们恐惧的地方。木制的栅栏,在它们的冲撞下,如同朽木般碎裂。
整个鞑靼营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醒了!
“走!”
秦烈没有丝毫恋战,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四十多条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快,重新潜入冰冷的河水,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茂是最后一个撤的。他看着那片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看着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鞑子,此刻被自己受惊的战马撞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他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快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忍不住,将手里最后一个坛子,狠狠地砸了出去,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你爷爷在此!”
……
博尔忽是被亲兵从温暖的皮裘中,硬生生摇醒的。
他走出那顶华贵的王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西边的营地,火光冲天。
他最宝贵的战马,像是炸了窝的蜂群,在他的营地里,四处冲撞践踏。帐篷被撞倒,篝火被踢翻,他那些身经百战的勇士,此刻正狼狈地躲避着自己人的马蹄,咒骂声,惨叫声,乱成一锅沸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烧焦马毛和粪便的恶臭。
“怎么回事!”他一把揪住千夫长塔山的衣领,那张俊美阴柔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有些狰狞。
“是……是南人……”塔山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从河里摸了过来,用……用一种很臭的火油罐子,惊了马群!”
博尔忽一把推开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在火光映照下,沉默如山的屯堡。
他以为,那里面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错了。
那里面,是一窝被逼到了绝境的、会咬人的狼。
“秦烈……”
博尔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股子猫戏老鼠的优雅与闲适,**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草原寒冬般,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本想慢慢地玩死他们。
现在,他改主意了。
“传令!”他的声音,在混乱的营地里,清晰地响起,“天亮之后,给我集结所有的投石机!我要把那座破墙,一寸寸地,给我砸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