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对着周平吩咐道:“去账上支十两银子,再挑两匹健马,一袋肉干,一壶好酒,给刘百户。”

周平一愣,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刘恩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意思?

“把总,这……”周平有些迟疑。

“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百户,如今要走,我们总不能让他空着手。”秦烈淡淡地说道,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刘恩那张写满了惊疑的脸,“刘百户,你我之间,没什么私怨。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张大人那边,想必是回不去了。这十两银子,够你盘缠。拿着它,回乡也好,另谋出路也罢,你好自为之。”

一番话说得光明磊落,合情合理。

刘恩呆呆地看着秦烈,心中翻江倒海。

他预想过无数种下场,被杀,被囚,被羞辱……却唯独没有想过,秦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甚至还给他盘缠。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难堪。

秦烈的手段,太高明了。他不杀你,不辱你,只是把你捧到一个“道不同”的位置上,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你送走。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让刘恩那点龌龊的心思,相形见绌,无地自容。

他看着秦烈,张了张嘴,那声“多谢”却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对着秦烈磕了一个头,然后在一众士兵复杂的目光中,被两名亲兵“扶”了下去。

处理完刘恩,秦烈才将目光投向那一片狼藉的校场。

“周平。”

“属下在!”

“商队即刻出发。告诉他们,不必遮掩,大张旗鼓地去。”秦烈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我就是要让大同府那些人看看,我浑源屯堡,有的是他们想要的骏马和皮毛。”

“是!”

“孙德,李茂。”

“属下在!”两人连忙上前,神情恭敬。

“你们手下,都是种地的老手。从今天起,屯堡内所有还能动的男人,都给我编成农垦队。去把缴获的那些破损兵器,都送到铁匠铺,给我融了,打成犁头和锄头!”

“啊?把兵器融了打农具?”李茂失声叫道,满脸的不解。

“怎么?”秦烈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想让弟兄们,拿着鞑子的弯刀去割麦子吗?”

众人一阵哄笑。

秦烈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刀剑,只能从敌人手里抢食吃。犁头,却能让咱们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种出吃不完的粮食。我要让这浑源峡谷,以后再也不用看天吃饭,再也不用求着别人,赏一口干粮!”

一番话,说得孙德和李茂热血沸腾。

“是!把总放心!保证开春之前,让屯堡周围的荒地,都变成良田!”

……

主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秦薇薇正低着头,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地整理着那本刚刚由她接手的账册。

她将那些杂乱的缴获,按照“可交易”、“可自用”、“待处理”三大类,重新进行了归纳。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帐帘被掀开,秦烈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

秦薇薇连忙起身,为他倒上一杯温好的热茶。

“夫君。”

秦烈接过茶杯,暖了暖手,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账册上,娟秀的字迹,清晰的条目,都显示出主人的用心。

“管这么一大家子的帐,辛苦了。”秦烈开口道。

秦薇薇的心,莫名一跳,脸颊微热,低声道:“能为夫君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本分?”秦烈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我让你管账,不是让你当个账房先生。”

秦薇薇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些东西,要换成铁,换成粮,换成药。”秦烈指着账册上的条目,声音低沉,“跟谁换,怎么换,换多少,这里面的门道,比战场上拼杀,还要凶险。”

“你出身商贾之家,应该比我更懂。我要你做的,不只是记账,而是替我,替这整个屯堡,当好这个大管家。”

秦烈看着她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眸子,继续道:“我给你一支护卫队,给你全权处置这些物资的权力。你不用问我,该怎么做。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样做,能给屯堡带来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秦薇薇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全权处置?

当好这个大管家?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被当作礼物送来的妾室,一个身份不明的棋子,竟然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信任。

这信任,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认可的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托付。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就不怕,妾身把这些家当,都……都败光了?”

秦烈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那温热的触感,让秦薇薇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败光了,我再带人去抢回来就是。”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可这句平淡的话,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能撼动人心。

秦薇薇只觉得眼眶一酸,那层强撑着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她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掉下来。

……

数日后。

当浑源屯堡的农垦队,已经热火朝天地在后山开垦荒地,将一筐筐发酵好的“黑金”——也就是那些堆肥,小心翼翼地混入新翻的泥土中时,一骑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

那是白彪手下的斥候。

“报——!”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正在田垄边,亲自指导众人挖渠引水的秦烈面前。

“把总!大同府千总衙门来人了!”斥候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亢奋,“是千总大人的亲卫队,领头的是百户宋谦宋大人!说是……说是奉了千总之命,前来核验军功,宣读嘉奖令!”

此言一出,整个田垄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正在劳作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猛地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千总衙门来人了!

不是来问罪,是来核验军功,是来发赏的!

这意味着,他们这场拿命搏来的大胜,被上面认下了!他们不再是没名没分的野兵,而是有功于朝廷的将士!

“好!好啊!”孙德激动得一拍大腿,手上的泥都忘了擦。

秦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看着北方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眼神深邃。

张渝山这条狗,吠得倒是挺快。

而千总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上官,是个明白人。

“传我的令,”秦烈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上,清晰地响起,“敲钟,集合!让所有弟兄,放下手里的活,换上最好的衣甲,带上最亮的兵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片刚刚播种下希望的土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开堡门,列队!”

“咱们去迎一迎,这迟来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