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骥对此全然不知,他正忙着应付来自朝廷更大的难题。

京城派出的圣旨急送到前锋营,像一记闷雷,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了。

朝廷,竟然派来了监军。

一个名叫王振的,据说是当今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这个消息,让刚刚才稳定下来的前锋营,再一次变得人心惶惶。

军伍里的人都清楚,监军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派来协助打仗的。

他们就是皇帝安插在军队里的眼睛和耳朵,是专门过来摘桃子、分权力,顺便监视手握兵权的武将的。

更要命的是,这次来的,还是个太监。

这种没根的家伙,心思都异于常人,做事最是阴狠毒辣,不讲情面。

萧峰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忧心忡忡地找到了李骥。

“老弟,这回恐怕是真有大麻烦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个王振,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为人贪婪无度,手段又极其狠辣。”

“他这次过来,摆明了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近来在边关功劳太大,风头太盛,已经让朝廷里头的某些人感到不安了。”

“他们这是想派人过来摘你的果子,一步步架空你的兵权啊。”

李骥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忧虑的神色。

他依然在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他那柄饮血无数的雁翎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我倒也想看看,是他京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更厉害,还是我手里的这把刀,更锋利一些。”

萧峰看着他那副处变不惊的淡然模样,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老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他手上拿着圣旨,那就代表着皇权。”

“跟他正面硬碰硬,那就是公然对抗朝廷,那可是谋反的滔天大罪。”

李骥闻言笑了。

“萧大哥,你尽管放心,我又不是傻子。”

“对付这种货色,根本用不着动刀。”

“很多时候,比刀子更杀人不见血的,是人心。”

三天之后,监军王振,在一队宫中大内高手的簇拥下,排场极大地驾临了前锋营。

他生得一副白胖模样,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看谁都像是多年的老友。

但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却总会时不时地,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光芒。

他到任的一件事,就是召集了前锋营所有总旗以上的将领开会。

会议之上,他先是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宣读了一番圣旨。

内容无非就是些,表彰前锋营屡立战功,慰问边关将士辛苦之类的官样文章。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终于露出了他那条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咱家这次奉皇上旨意前来,主要也是为了帮衬帮衬各位将军。”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后勤补给,可是军中一等一的大事。”

“咱家寻思着,李副百户您真是日理万机,既要操心练兵,又要带队打仗,实在是太辛苦了。”

“这管钱管粮的苦差事,不如就让咱家替您分担一二?”

他这话刚一出口,在场所有将领的脸色,齐刷刷地都变了。

谁心里不清楚,军队里最核心的权力,就是钱粮大权。

谁能控制后勤,谁就能驭住全军的咽喉。

王振这老东西一出手就要切李骥的根本,分明是想收权。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李骥身上,

都想瞧他这个新显贵今儿要怎么挨这一刀。

李骥却像是丝毫没听懂弦外之音,反倒笑得一副感激的样子。

“哎呀,王公公您实在是体谅下属。”

“其实我正头疼这些烂账,您说得太对了。”

“我就是打仗的粗人,真不懂账目这一套。”

“公公您愿出手帮忙,那再合适不过了。”

他边说着,边真把前锋营钱粮大印和账册从怀里摸出来递了过去。

毕恭毕敬地,亲手递到了王振的面前。

“公公,这些东西,您可千万得收好了。”

“往后,咱们营里这几千张嘴的吃喝拉撒,可就全都仰仗您了。”

李骥这突如其来的一手,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王振自己,全都给整不会了。

他本来都已经设想好了,李骥接下来会如何百般推脱,甚至可能当场翻脸。

他连后面该怎么用皇权压人,怎么给他罗,织罪名扣帽子的一整套说辞,都提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李骥竟然会配合到这种地步,痛快得让他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蓄满了力,准备打出一记惊天动地的重拳,结果却狠狠地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浑身的力气,愣是半点都没使出来。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满脸堆笑地接过了印信。

“好说,好说,这本就是咱家分内之事。”

他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觉得,这个传闻中神乎其神的李骥,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莽夫罢了。

被自己拿话稍微一吓唬,就乖乖地把权力给交了出来。

看来,这前锋营的油水,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丰厚和好捞。

他却没有注意到,李骥在低下头的那一瞬,嘴角悄然勾起的那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王振一接管后勤大权,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做的一件事,就是打着“节省开支,杜绝浪费”的旗号。

将李骥之前定下的,那套高得令人咋舌的军饷和伙食标准,大刀阔斧地给砍掉了一大半。

狼牙小队专供的肥美肉食,没了。

所有士兵都能拿到的双倍军饷,也成了一句空话。

营里的伙食,一夜之间又倒退回了从前那种,清汤寡水,连半点油星都见不到的凄惨光景。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从根子上断了李骥的财路,就能瓦解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

就能让那些头脑简单的士兵们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掌握着他们饭碗死活的人。

可他大错特错了。

他这一通操作下来,无异于亲手捅爆了军营这个巨大的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