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副书记谢学东带着一脸疲惫对肖道清说:“省委关于平川班子的调整,我看是有道理的,也是正确的。要知道,平川是个大市、穷市,基础差,包袱重,问题不少,现在又面临着经济滑坡,不安定因素太多,确实需要像吴明雄这样比较全面,既有实际工作能力,又有责任心的同志来顶一顶。”

肖道清呆呆地看着谢学东,心里想着要自然,要微笑,可酸楚还是禁不住涌上心头,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吴明雄已经56岁了,又没有文凭学历,省委这样安排,符合中央精神么?这样搞下去,我们干部队伍还要不要知识化、年轻化了?”

谢学东说:“道清同志,这叫特事特办嘛!不能说省委这样安排就不符合中央精神。省委有省委的难处,省委也有省委的考虑。省里一些老同志说吴明雄同志是社会大学毕业的,我看说得有道理。论实际工作经验你确实不如吴明雄同志呀!连陈忠阳和束华如都这么看呀!你知道不知道?”

肖道清默然了。谢学东点了枝烟抽着:“不过,吴明雄岁数偏大,终究是个过渡人物,了不起干三四年。所以,道清同志,我劝你还是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要真心实意地和明雄同志合作,协助明雄同志做好平川的事情。在这里,我还要提醒你一点,对省委的安排,不要说三道四,你在我面前说说不要紧,不分场合乱说就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

肖道清点了点头:“我知道。”

谢学东又交待说:“当然喽,好好配合明雄同志工作,并不是说处处事事搞无原则的一团和气。在原则政策问题上,还是要充分讨论,头脑要清醒,不要糊里糊涂犯错误。比如说那个南水北调工程,我做平川市委书记时,有些同志就主张上马呢。我听了听汇报,吓了一大跳:工程总资金八个亿,水利专项资金和财政资金能凑八千多万,还有七亿多的缺口,有人竟要自筹。咋个筹法?还不是乱摊派么?三个县财政倒挂,100万人没脱贫,我们怎能让人民勒紧裤带给我们创造政绩呢?”

肖道清赞同说:“吴明雄是有这个毛病,好大喜功,开口闭口总要干大事。”

谢学东严肃地说:“我说的不是一个吴明雄,你们整个平川班子都要注意这个问题!”继而又说,“过去,有我,有怀秋同志把着舵,平川总算没出大乱子。现在,平川情况这么困难,又这么复杂,会不会触礁翻船呢?我有些担心啊。因此,你说你想离开平川,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为什么?就为着对党、对人民负责嘛。你年轻老成,政策性较强,留在平川,对稳定大局是有利的。”

肖道清情绪好了些,大睁着两只眼睛问:“这也是钱书记的意思么?”

谢学东有些不悦,摆摆手说:“钱书记的意思我怎么知道呢?!”

肖道清仍自顾自地说:“我揣摩钱书记也是有这个意思的。你不想想,吴明雄真要在平川捅了漏子,钱书记能脱得了干系吗?中央到时候不找他呀?!”

谢学东说:“也不要现在就说谁要捅漏子嘛,这不好!”

肖道清却固执地想从谢学东嘴里多掏出点东西来,又说:“从钱书记和我谈话的口气来看,他对平川过去的工作不太满意,老省长这帮人又跟在后面乱叫一气。钱书记会不会把吴明雄当作大炮用一下,真的放手让吴明雄在平川放几把火呢?!如果这样……”

谢学东打断肖道清的话头说:“道清同志呀,你这些议论已经超出组织原则了,算是题外话吧。言归正传,不论怎么说,你还是要服从省委决定。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要尊重明雄同志,主动搞好班子的团结。”

肖道清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谢书记,你看陈忠阳这次能不能调整下来?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和你,和郭怀秋都搞不好,和吴明雄过去就有矛盾,日后恐怕也难搞好,况且年龄也大了。”

谢学东说:“这要征求明雄同志的意见,如果他不反对,原则上是要调下来的,钱书记好像也有这个意思吧!”

肖道清心里有底了,振作精神说:“谢书记,和你这么谈谈,我心里舒畅多了。你放心,我肖道清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会经得起考验的。”

说这话时,肖道清已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学会忍耐,不就是三四年的时间么?他毕竟才43岁,日后的路还长得很哩!就算吴明雄有本事,能撑个四年,他也不过47岁,只要能像谢学东一样稳稳当当不犯错误,这封疆大吏的位置迟早还不是他的吗?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只要忍过了孤独的现在,该来的就一定要来,也一定会来。在不久的将来,历史的掌声必然为他响起来。

肖道清默默地想着。然而,有一点太尴尬:离开平川到省城时,他太自信了一些,已认定了平川一把手的位子非他莫属,办公室换得早了一步,这事搞不好会让人笑话。不过,也不怕,只要把责任推给秘书就行了,调换办公室时,他肖道清副书记根本不在平川,必然是秘书乱作主张嘛!批评一下秘书,把办公室再换一下就是了。

机械一厂党委书记兼厂长邱同知一直认为自己最了解老书记陈忠阳,知道陈忠阳不但是肖道清的死对头,还看不起市委书记郭怀秋和市长束华如,经常把资不抵债的机械一厂当张牌打,借以证明这帮当权者的无能。前天晚上,待岗工人得知了郭怀秋去世的消息,酝酿着要闹事,邱同知没向主管副市长曹务平汇报,也没向局里汇报,却在夜里十二点跑去找陈忠阳汇报。

陈忠阳不解地问:“郭怀秋去世,与待岗工人有什么关系?他们闹啥?”

邱同知说:“工人们都议论说,郭怀秋是好书记,没有官架子,又从不大吃大喝,是累死在岗位上的,他这一死,机械一厂就更没希望了。”

陈忠阳说:“基层的工人们只看表面现象!我看,就是郭怀秋不死,也应该自己辞职。无能之辈都辞职,机械一厂才会有希望,平川才会有希望!”

邱同知连连感叹:“是哩,是哩。”

陈忠阳又说:“你还不知道吧?郭怀秋不在了,可能又上来个更无能的肖道清。你可以告诉厂里的工人,这个肖书记比郭书记还好,不但不大吃大喝,连烟都不抽一根。”

邱同知试探着问:“老书记,你看我们怎么做工作?”

陈忠阳手一挥:“我不管,你让他们找肖道清、束华如去!”

回去后,邱同知揣摩来揣摩去,自以为揣摩出了陈忠阳的意图:肖道清接郭怀秋的班,老书记能乐意?能不给肖道清一点颜色瞧瞧?没准这时候老书记还就想让工人们闹一闹呢!

这么一来,邱同知和厂里其他领导非但没去做工作,反而有意无意地把“无能之辈都该辞职”的话四处乱说了一通,以至于在厂里造成了一场混乱。一部分工人打出了悼念郭怀秋的旗子,另一部分工人喊出了“无能之辈辞职”的口号。

这么一闹,马上惊动了公安局长长毕胜和主管政法的副书记吴明雄,邱同知也被骂得狗血喷头。吴明雄别的不管,只要求稳住工人情绪,还说机械一厂只要出乱子就拿他邱同知是问。更要命的是,昨天好不容易才劝走的工人,今天又来了,说是要到市政府集体上访。邱同知心里真发了毛,想到吴明雄昨天那个凶样子,便不敢儿戏了,让党委一个副书记带着人堵住厂门,自己急忙去给陈忠阳打电话,讨主意。陈忠阳接到电话很火,开口就责问他:“怎么能这样闹呢?!昨天在厂里闹,今天又想到市政府去闹,你这个厂长到底想干什么?!”

邱同知说:“老书记,你说你不管,我就以为让工人闹闹是你的意思。”

陈忠阳大怒:“我的意思?我陈忠阳是中共平川市委副书记,会让你领着待岗工人到市政府上访吗?是我疯了,还是你邱同知疯了?!”

邱同知的脸一时间变得苍白:“你不也说无能之辈都该辞职么?”

陈忠阳严厉地说:“我说无能之辈都该辞职,是我个人的看法,也只是在你这种老同志面前随便说说,不代表任何组织。这你都不明白吗?!”

邱同知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忠阳却还在说:“如果你用这种话来影响待岗工人情绪,我饶不了你!你邱同知是个副处级党员干部,要有党性,有立场,不要趁机制造混乱,害人害己!我警告你,吴明雄马上要出任平川市委书记,和吴明雄闹下去会是什么后果,你要好好想想。”

邱同知本能地问:“不是说肖道清当市委书记吗,咋又变成吴明雄了?”

陈忠阳说:“这是省委的最新决定,也是最后的决定,你们不要再胡闹了。怎么闹出的乱子,你邱同知就怎么去收场!”

然而,要收场也难。

工人们无论打着什么旗号闹,都是为了工资。厂子停产三个月了,每人每月只发80元生活费,不少人夫妻两个,甚至一家三代在机械厂工作,生活确实困难。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困难,不安定的因素就没法消除,平息了昨天有今天,压下了今天又有明天。就是他不在工人们面前乱说,工人们也要闹的。

平川机械一厂落到今天这一步,应该说与郭怀秋、束华如有很大关系。

早在一年多前,平川机械一厂就不景气了,库存大量积压,资金沉淀,债务负担越来越重,已接近资不抵债的地步。这时,经陈忠阳介绍,美国SAT公司远东部总裁郑杰明来了,要全资兼并平川机械一厂。郑杰明拿出的方案是,SAT公司承担平川机械一厂的全部债权、债务,并投入二百万美元在国际工业园重建新厂,而在机械一厂原址上盖一座28层的国际大厦。郭怀秋和束华如认为,SAT公司这个兼并方案的实质是,借兼并之机近乎无偿地获得平川机械一厂靠近市中心的一万六千平方米地皮。而当时全国房地产业的低迷还没开始,地价普遍较高,接受这个方案平川方面吃亏太大。另外,政策上也较难把握。于是,郭怀秋和束华如提出,还是以合资为宜,国有土地作价入股,哪怕SAT方面控股也可以。这样一来,SAT公司远东部总裁郑杰明又不干了。郑杰明曾是平川地区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在“**”期间做过云海革委会主任,了解中国国情,现在又成了假洋鬼子,对兼并国有资产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他曾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公开预言:一场瓜分中国国有资产的浪潮即将来临,洋人、官人和一批有实力、有后台的私营企业主必将成为这场瓜分的第一批受益者。他要的是这种掠夺式的受益,不是搞扶贫解困,合资方案自然不愿接受。这时候,机械一厂本身也出了点意外。那时日子还过得下去,靠贷款还能发发工资,许多干部职工就对把厂子迁到远离市中心的国际工业园去不满意,嫌上班路太远。在职代会上,竟有18名职工代表联名反对接受SAT的兼并方案,整个厂区一片非议之声。

平川机械一厂兼并的事就这么搁浅了。这让邱同知很失望。SAT的方案提出后,郑杰明背地里送给邱同知一千美元,还许诺说,只要他全力帮忙,把兼并搞成功,SAT公司将聘他为SAT机械公司总经理,给他不低于六位数的年薪。也正因为如此,邱同知才没去找陈忠阳的门路,从这个破产的厂子调走。

郭怀秋一死,邱同知认为兼并的机会可能又来了,他半夜往陈忠阳家跑,就是想听听陈忠阳的意思。陈忠阳自始自终都是兼并方案的支持者。陈忠阳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认为被SAT兼并之后,首先,平川机械一厂二千多工人的后路问题解决了;其次,28层的国际大厦立起来了,经济欠发达的平川有一座标志性建筑,形象上也好看;再次,国际大厦的建设、管理、使用,至少可以再解决三五千人的就业问题,从长远看是有利的。然而,郭怀秋和束华如不听陈忠阳的,具体管事的副市长严长琪又是党外人士,也只能听书记、市长的,陈忠阳和他一谈,他就摊开手苦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打工的……放下电话,望着窗外办公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邱同知陷入了深思。

现在看来,陈忠阳这个老滑头是用不着机械一厂这张牌了,真正想用这张牌的恐怕也只有他邱同知了。想到被工人们闹得急了,新书记吴明雄和陈忠阳也许会拍板接受SAT的方案,那么,他就算工作不力,被市委免了职又算什么呢?只要能到未来的SAT机械公司去做美国方面的总经理,挣那六位数的年薪就成。万一两头落空也不怕的,最终总还有陈忠阳垫底。这个老书记对平川机械一厂的事可是说过不少不三不四的话的,他若一口咬定陈忠阳为了个人的政治目的,暗示、支持他操纵工人闹事,他陈忠阳说得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