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倒不是瞎说话,近日来书房那些蒙古人,看着粗枝大叶的,但五妹妹一进书房各个眼睛都发亮。

他虽不算最机灵,但在宫里长这么大,该明白的都明白。

朝廷把这些小台吉叫进京城,是存着想要提前挑一挑额驸的心,他们在书房里眼睛和鹰一样扫,也是想提前挑一挑未来王妃。

目下待嫁的妹妹里,论身份论外貌论脾性,最好的都是五妹妹。

有几个蒙古小台吉的额娘甚至都开始往皇太后跟前送礼了。

胤祺觉得很荒唐,五妹妹才八岁完全不急着这些事,但又明白宫里的规矩就是如此,前朝几位公主甚至有五六岁就和吴三桂尚可喜那几家订了亲的。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好第一道关,别让类似三额驸那样的倒霉蛋靠近妹妹。

舜安彦这样的病秧子也不行,他家五妹妹如今虽然弱,可有皇祖母精心养着,以后肯定健康长寿。

而这位的**子……

胤祺扫过他瘸着的腿冷笑一声。

站都不利索,更别提陪妹妹在园子里捉蝴蝶了。

舜安彦面色讪讪,揉着受伤的腿垂眸不语。

胤祺以为他伤了自尊,拍拍他肩膀安慰,“放心,五妹妹脾气可好了,你回头养好了和我一起陪她玩,她最近在搬东西,正缺人手,你心细肯定能帮到忙。”

他说完就急匆匆去见太子,没看见舜安彦小声嘀咕“谁要陪小丫头片子玩”的不屑样子。

*

太子不住无逸斋。

康熙疼爱看重他,在西花园内独独为他辟出院落。

胤祺由管事太监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雕龙影壁,迎面撞见了没想到的人。

“元衿?你怎么来了?”

已是二月末尾,京城近日天气回暖,身体渐渐痊愈的元衿脱去了披风,穿着水绿花罗做的外袄蹦蹦跳跳,头上点翠做的小蝴蝶簪子也跟着像在飞一般。

她朝胤祺招手,“五哥哥,你也来找太子哥哥吗?”

“是太子殿下找我。”

他把元衿拉到一边,“你来找太子做什么?”

太子身份尊贵,为人也骄矜,他们这些皇子平日都不大与他往来。

“道谢啊,太子哥哥送了我大氅,还有好多料子,我来谢谢他。”

“谢过就快回去。”胤祺推推元衿肩膀催促,“以后别随意来打扰太子殿下。”

他才说完,太子就跟着从书房里出来。

“诶,五弟,元衿来找我怎么是打扰呢,我欢迎都来不及。”

他捏着一枚白玉令牌,蹲下来塞给元衿。

“这个刚刚忘记给你了,以后出入西花园带着这个,就不用在小门那儿等孤的太监去接你了。”

元衿摊开掌心接过,太子揉揉她的秀发。

“你自己存着,还是让宫女替你保管?”

太子瞥了眼跟着元衿的宫女,都是上次事后内务府新挑的,比原先看着机灵些,“这回换的人如意吗?不如意你也和我说,别忍到皇阿玛回来再找内务府。”

元衿把令牌交给身后的宫女,笑得如春光般明媚。

“谢谢二哥哥,青山很好,她很伶俐。”

“青山?”太子问道,“内务府送来的宫女怎么叫这名字?”

内务府下包衣大多只会满文,给孩子起名大多以满文音译或直接叫大妞二妞。

“我给她改的。”

胤祺插话道:“五妹妹前些日子抄到辛弃疾的词,喜欢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这宫女原叫招娣,她不喜欢就改了。”

太子凉凉看向胤祺,“辛弃疾不是你在读吗?五妹妹进度如此快?”

胤祺倏然住口,满脸通红。

“我还要回去挑帐子,二哥哥我先走啦。五哥哥我在疏峰等你!”

元衿突然跳起来,拉着青山就跑。

她一溜烟消失在影壁后,太子看看胤祺,指指书房说:“跟孤来吧。”

他领着胤祺往里走,在后厅的小竹林里让人泡了壶茶,亲自给胤祺斟了一杯。

胤祺从未有过这待遇,吓得站起来双手接过。

“太子殿下,臣弟不敢。”

“诶诶,坐下,坐下喝。”

太子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在上好的黄花梨圈椅上。

“胤祺啊,二哥好像还没和你单独喝过茶呢。”

胤祺瑟瑟发抖,他岂能不知?

别说他了,这群兄弟里谁和尊贵的太子单独喝过茶?

“太子殿下既要和我们一起勤学苦读,又要协助皇阿玛操劳朝廷要事,臣弟不敢打扰。”

他假装喝了口茶,又补了句:“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要有打扰到太子殿下的地方,臣弟替她赔不是。”

“诶,你又客气。元衿和我就没这样客气,小丫头每回来都热热闹闹的,还会点个茶和点心。”

胤祺太阳穴直跳。

这个元衿,什么时候背着他来的?

太子推过一盘撒了干果的萨其马,“尝尝看。”

胤祺放下茶杯取了一块,干果替代了萨其马上面本来撒的糖霜,不再那么甜腻而有股淡淡的果香。

“太子殿下的小厨房手艺极佳,这个做法比平常的要好。”

太子笑说:“元衿改的,我一尝是比以前的要好,就吩咐厨房以后都这么做。”

胤祺再也咬不下去了,他几乎日日见元衿,她怎么不告诉他?

他突然意识到,五妹妹的哥哥不止他一个。

他放下萨其马说:“五妹妹总生病,吃不了太腻的。就像她之前老是闷在屋里,现在身子好了能蹦能跳,就爱挑些鲜艳别致的放在屋里,臣弟等下就准备回疏峰替她选摆件帐子,内务府之前送去的老气横秋,我都怕五妹妹在屋子里闷出病来。”

太子淡淡一笑,“五弟有心,孤也觉得朝中有些人做事落于俗流了,不能因为五妹妹和皇祖母住,一应颜色就往老成里走。这些奴才半点不明白,五妹妹活泼开朗,身体健康,皇祖母便能少操心,皇阿玛便能放心,把更多心力放在朝政上。”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胤祺摩挲着水杯有些枯燥,他这好二哥说话总是如此,动不动就要上升皇阿玛和天下。

太子拿过胤祺的水杯,替他换了杯新的。

“有些凉了,换个热的,你别不喝啊,这可是云贵送来的上好梅子箐,五妹妹可喜欢了。”

胤祺这才认真品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生津,还有股隐约的梅子香,比其他的普洱口淡,格外适宜春暖花开的天气。

“元衿会挑。”胤祺笑开了,又喝了两口,“臣弟回去一定陪她重新挑过一应摆件陈设。”

太子举着茶杯点头,“唔,孤忙于监国,此事就拜托五弟了,如有不够尽管来找孤开口。”

他喝尽了茶又说:“你让五妹妹自己派人来吧,她有我这里的令牌。”

胤祺心里哼哼了声,想着太子对元衿倒是亲切,他们这些弟弟妹妹还没谁能随意来和太子要东西。

想到她那张抹了蜜的嘴,胤祺不无悲哀地想,五妹妹的哥哥不止一个,好哥哥以后更不止一个了。

太子给胤祺斟了第三杯茶,“孤真的是忙啊,最近也不太关心书房的事了,那群蒙古人来了以后,听说闹腾的很,五弟怎么看呢?”

胤祺知道太子也忧心未来额驸噶尔臧的事,可他年纪小,一时说不出太多。

只讲:“那噶尔臧的确蛮横,缺乏礼教了。”

“哼,岂止蛮横,被他踢伤的宫女断了两根肋骨,太医院最好的跌打太医梁之惠去看过,都说要三个月才能重新下地。”

太子砰得一下,把杯子摔在茶几上。

“如今只是踢到宫女,以后若成婚了,踢到公主该如何好?真是无礼透顶,孤越想越不安稳。”

胤祺没料到太子竟然如此关心这事,那宫女被踢伤太后那里早就得报,但伤情如何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三个月不能下地,这得是踢得多狠。

这群蒙古人怎么不好好学了礼仪再进京,真真是苦了三妹妹。

胤祺见过三公主撒泼胡闹很多回,还是第一次觉得她闹得对闹得好。

“三妹妹哭也属正常,这噶尔臧也太过了,以后三妹妹得吃大苦头。”

“孤怎么舍得妹妹吃这样的苦!”

太子痛心疾首地拍着茶几,换来胤祺不解的眼神。

这位过去眼里可没关心过哪个兄弟姊妹,大阿哥前两年大婚,兄弟们都去闹了洞房,只有太子派太监送了礼。

这回怎么转性了?

太子仍在自顾自地说着:“孤准备在给皇阿玛的信里把此事细细分说,旁的也就罢了,在宫里伤人一事必须一五一十上报,还得让陪噶尔臧来京的额娘严加管教他。只是孤是小辈,有些话实在开不了口,他们蒙古人敬重皇祖母,最好……”

胤祺懂了,太子是要他在皇祖母面前添一把火。

“臣弟明白,皇祖母其实早就看不过去了,只是皇阿玛不在京,前线又正焦灼,不好随意添乱。”

太子也是为此才绕这么大个弯子。

喀喇沁也是此次抵御噶尔丹的联盟部落之一,必得请示过皇阿玛才能处置那些人。

胤祺满心疑惑但又高兴地接了这活。

回疏峰的路上,碰到了拄着拐的舜安彦。

“你怎么还没走?”

“奴……咳,奴才又试了试骑马,这次能上马了。”

“你怎么就死心眼呢?”

自从舜安彦上次被马甩下来,就一直耿耿于怀。

胤祺不理解他这种急着要证明自己的心态。

他让太监扶着他,去自己屋里先歇会儿,路上又和他说了说今天在西花园太子那里发生的事。

舜安彦陪他多年,口风又紧,胤祺向来信得过他。

最近他还觉得舜安彦挺聪明,总能一语道破皇子之间的某些玄机。

这回舜安彦也没让胤祺失望。

他说:“怕是五公主和太子殿下说的吧,她心疼三公主但不能明说,就绕弯去找了太子。”

“元衿啊……”胤祺觉得能理解,“她肯定是看见那群蒙古人,想到自己了,她就是心地善良,所以老吃亏。”

“吃亏?”舜安彦低头笑了笑。

胤祺格外认真地点头,历数了自家五妹妹过去几个月吃的“亏”。

舜安彦跟着敷衍点头,没把真正的心思说出来。

这种吃“亏”的人,他以前也见过。

胤祺想起自己还要去疏峰的事。

“你反正也不走,要不和我一起去?”

舜安彦揉着伤腿婉拒。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那种人的同类,他这回离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

抽红包~

我,一个讨厌历史上三额驸的作者。

那个踢人不是我编排他,他可能真的踢了历史上的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