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20回隔花小犬空吠影月明星稀,翠湖如镜。

五华山下美景无边。

又复是满月之夜,每一回,简昆仑举头向明月怅望,心里即有说不出的激动……九公主失踪已近二十天了。

种种迹象的显示,证诸各类传说,矛头皆指向这里——五华山宫,七老太爷挟公主以自图,此刻正为平西王邸的贵客,公主朱蕾应是没有例外,也在这里了。

简昆仑左思右想,硬是压不下这一口气,一路兼程而下,今夜便是探宫来了。

平西王吴三桂何等气势?这一点无庸多言,自入滇境之始,便已经看了出来。

这一霎,仰视山宫,却只见一片亭台楼谢,翠翘曲琼,繁星点点,皆映自琉璃殿瓦,更似耀眼璀璨。

那一道疑是玉质的石阶,气势如龙,一路伸延盘转直上,却有两列千百盏繁灯,石马石兽,间歇其间,将一行山道点缀得更增无限壮观。

却有那执戈持刀的锦衣卫士,鹄守长更,一路而上,为数千百。

即使像简昆仑这等身藏绝技的高人异士,也不敢轻犯其锋。

登山之前,切要细细盘量,不得失之大意。

前山不成,简昆仑又自绕向后山。

也是一样。

火光时耸,更见军营的驻扎,行人来去,只听得一声,“口令”的吆喝,看样子不是什么好兆头。

简昆仑又自绕了个方向,改向侧面攀登。

这一面碧森森满是绿竹。

依然有明灯点染其间,却是说不得了,便自选择这里。

简昆仑周身是胆,心念既经决定,再无反悔。

今夜,他特地穿着一套黑色紧身衣,前此为了七老太爷所中的掌伤,经过多日调养,总算已完全复元,这一霎只觉得全身是劲,活力无限。

风引竹梢,悉悉有声。

有一道窄窄石阶,蜿蜒直上,时而掩饰在竹影婆娑之间。

沿山一带,虽不失林木葱葱,却有明灭灯火串联其间。

乍看之下,宛若一天星辰,撒落在辽阔的天际云海,却是别具姿态。

只是,如果有意做进一步深入观察,即可领略到,那如同星海的一山灯火,其实俱是布防其间的石堡暗卡,驻扎着用以捍卫平西王邸安全的亲军卫士。

简昆仑伫立竹下,盯衡当前形势,越加心怀谨慎,不敢大意。

思念中,即见前道灯光晃动,走出来个年老差弁,披着个汗褂,一只手提着篮子,一只手打着个灯笼,一路步履蹒跚,显然酒喝多了。

简昆仑伫立竹下,婆娑树影,正可用以隐身,倒不虑为他发现。

老差弃一路歪行来,却不怕失足滚落山下,一边行走,嘴里也不闲着:“五香牛肉,棒棒鸡,你妈是个阎婆惜……”也不知是在骂哪一个,看来这一趟子差事,便是专门为采办五香牛肉和棒棒鸡了。

后面一人哑着嗓子大声嚷着:“老曹,老曹……”前行的老弁扶着棵松树,缓缓回过身子:“啥事儿?”“给捎两斤猪头肉来,张管事家里的要……”老曹哼了一声:“晓得啦。”

回过身子却嘟嚷着:“还给她捎个捶子,问她要不要?”便自晃晃悠悠一路去了。

简昆仑早在他们彼此答话的当儿,施展身法,一连三四个起落,已进身当前。

先时说话那个哑嗓子的人,是个高大的胖子,身上围着油兮兮的围裙,敢情是厨房的一个伙夫。

平西王府人口众多,王爷以次,众口难调,光是负责各房饭食的厨子,就有十来个之多,若加上点心师傅,负责打杂、采买的各类役卒,人数可就大是可观。

灶房里炉火竟夜不歇,应付了主子,还得应付奴才。

像眼前张管事家里的一句吩咐,应付不足,便得专人上一趟夜市,时已深夜,莫怪乎负责采办的老曹,嘴里不干不净了。

尽管是早已过了晚饭时刻,厨房里依然十分热闹,七八个灶台,炉火不熄。

几名打着赤膊的汉子,双刀齐飞,俎板雷鸣,正在剁肉。

今儿个,上面交代下来,九十六份头儿的消夜点心——鸡肉三鲜馅儿的馄饨,外带甜三角,豆沙包儿。

瞧着这个份儿知道,八成是给娘儿们吃的。

吴三桂本人,他不吃这个,一式葱爆羊肉、酱爆双脆、韭黄肉丝,鲜有花样例外。

来云南以后,中意了本地三和园的篓子酱菜。

小米精粥就三和酱菜,简直成了他的日常专食,百吃不厌。

原来吴三桂他是辽东人,武举出身,有一身好功夫,传说这位王爷,有一个持久不易的养生习惯,每天夜里子时,一定要练一阵子功夫,搬动百四十斤的石锁一百次,开二百石的强弓一百次,随后大吃一顿,才自就寝。

刀俎声里,简昆仑一连越过了两层房舍,踏进了王邸内院。

当前一片院子,深邃辽阔,更不知何人所居。

一式繁花高拱的落地罩门,阻住了眼前去势,在拱门两侧,矮小的冬青灌木,一路蜿蜒,形成了形势上一道阻拦,用以区分内外,一般闲杂人等,自是不能擅入。

简昆仑隐身暗处,心里却是举棋不定。

平西王邸如此大的气派,高堂邃宇,连槛层轩,若非轻车熟路、乍然上来,又去哪里摸索?他这次来,主要为探测九公主朱蕾的下落虚实,对于吴三桂的兴趣不大,至于七老太爷——贝锡这个人,却要仔细谨慎,以免再次着了他的道儿。

若是机缘适当,便自下手剪除了这个祸害。

心里正自盘算,却见两名短衣汉子,打着灯笼,由一边岔道走出。

简昆仑忙即收身壁下。

打量二人,一色的青巾扎头,各人挂着腰刀,背荷长弓,红色短号衣上印着一个勇字,料是王府例行巡夜查更的两个把式。

这类事极其无聊,惟其每日例行,更为日久生厌。

两个人一路行来,嘴里胡乱说着闲话,目光所及便只是灯笼照射方丈之处,却不意简昆仑这个要命煞星,忽地自暗处闪了出来,二人突地一惊……“是谁?”其中之一,拔刀不及,已被简昆仑飞起右手,点中腋下,蓦地双腿一软,便自倒了下来。

另一人刀势方自掣出了一半,只觉着肩上一麻,已为简昆仑一只左手抓了个结实。

随即,这口刀便自到了对方手上。

“你……是谁……干什么……”这口刀随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吓得这人头上青筋直跳,全身连连战抖不已。

“想活命就照实直说,要不然管叫你人头落地!”话声出口,刀势加力,锋利的刃口,几乎已经切进了他的脖子里,便只得一连口地讨起饶来。

简昆仑右脚挑动,把地上被点了穴道的一个,挑落暗处,就势把地上的一盏灯笼踏熄,刀势前送,迫得这个人不得不移步向前,走向暗中站定。

“把灯吹了!”那人还真听话,刀既架在脖子上,吹灯笼还真不方便,费了老半天的劲儿,方自弄熄了。

灯笼既熄,黑黝黝一片,啥也看不清楚,倒是那口刀,冰冷的刀锋接触在脖子上,令人印象深刻。

只觉着两片牙骨连连战抖,要不是简昆仑一只手用力地抓着他,这个人真个软了下来。

“有一个新来的姑娘,把她藏在什么地方?”“哪……一个新来……的姑……娘?”“有个叫七老太爷的人,现在哪里?”“谁……是七老……太爷?”虽是在暗中,简昆仑却也把他打量得很清楚,这两句话料是不虚。

转念一想,七老太爷只是贝锡寄身江湖的一个称呼,这里是平西王的府邸,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大爷的呼唤?再说王府女眷众多,只是丫鬟婆子,每日更换都应不在少数,对方不过是巡夜的一个把式,如何弄得清楚?“好吧,我只问你,王爷现在哪里?”“这……”发了一阵子怔,这人才点头说,“刚才在大厅看戏……说是散了……现在哪里……可就不知道了。”

这几句话,想来也是实话。

“好吧!”简昆仑冷冷一笑,“那就麻烦你一趟,头前领路,带我到大厅去吧!”刀势一紧,轻叱一声:“走!”走了几步,简昆仑站住脚道:“还有多远?”“远着……咧……”一只手往前面指着,“还得绕过七八层院才到。”

简昆仑哼了一声:“说清楚一点!”随即松下了刀,改比在对方肚子上。

这人连说带比,总算把大厅所在说了个清楚。

简昆仑打量着他,冷冷说道:“今天夜里,你用不着查更了,就睡在这里吧!”这时右手突翻,已点中对方肋下麻昏一穴,这人和他那个同伴,身子一软,便自瘫了下来,随即人事不醒,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简昆仑施展轻功绝技,按照那个巡更把式所示,一路兔起鹘落,来到了前院大厅。

却是晚了一步,正如那更夫所说,宴会已然结束。

此时此刻,大厅里灯火阑珊,早已曲终人散,偌大的厅堂里,只几个仆役婆子,正在收拾桌椅残局,彼此相互调笑,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简昆仑侧身殿廊,隔着一片轩窗向里面窥伺,由于厅堂广大,且多拱柱。

玻璃屏,喷金兽,古董玉器,摆设既多,极易障身,倒也不愁为人发觉。

却见厅堂地势极大,足可容下数百人盛宴,绕厅四周,设以环梯,一路迂回而升,皆铺着鲜丽藏毯,整个大厅,就其地势之高低间异,点缀着数百盏不同形状的各式宫灯,雕梁画栋,绣槛文窗,翡帷翠幔,极具富丽堂皇之能事。

厅内设有仿似盛朝天子的四方雕楠玉座一方,仅差着没有雕龙附凤而已;居中偏后的丹墀玉池,想是用以歌舞献艺之所,两厢乐台,琳琅满目,举凡笙管萧笛,丝竹琴瑟,应有尽有,左面金钟,右面玉磬,较之宫廷的中和韶乐,亦相差无几。

料想着吴三桂在此接见属下百官,或颁发旨令,金钟响、玉磬鸣的一番盛况,或是夜宴观舞,千灯齐明,玉池献舞的一番旖旎风光,该是如何一番景况?所有的这一切,无非只是为满足他一个人的权势威望、声色之欲而已。

对于吴三桂的强颜事敌,卖主求荣,冲冠一怒,只为红颜故事,天下志士,无不嗤之以鼻。

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的人,都应不齿其人,简昆仑更不例外。

看着看着,简昆仑情不自禁的心里滋生出一种激动,恨不能立刻寻着这个人,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当然,这可不是他此行的主旨,像刺杀吴三桂这等壮烈大事,绝非仅凭一念之兴的血气之勇之可为,目下却是莽撞不得。

退出了署名召贤殿的大厅,简昆仑四顾茫茫,一时真不知何所去从?眼前一道水磨方砖的垂直甬道,直通向前面的一处石楼,灯月之下,花叶扶疏,时有微风,飘散着郁郁清芬。

却有两个执戈禁卫,远远站立甬道尽头——那里立着一个六角形的宫门,门内禁地所在,显然又是一番世界。

简昆仑原以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查知朱蕾下落,却不知一入宫门,宛若置身汪洋大海,想要找寻朱蕾这个神秘人物,还是真不容易。

自然,凭他一身武功,不难大肆发难,只是那么一来,打草惊蛇,其与九公主朱蕾之未来祸福,可就难料,更何况朱蕾身边还有个老谋深算,技艺超人的七老太爷,若为他知道了自己此来的意图,朱蕾下一步的命运,可就令人担忧。

是以,今夕夜访,万万莽撞不得,实应谨慎为先,非万不得已决计暴露不得,正为有此一念,行动上不免大生阻碍,这一霎不禁有进退维谷之感。

独自伫立在一棵雪松前,正自纳闷儿。

蓦地,一条人影有似燕子般轻飘,直由身后瓦脊间蹿身而至,身形一落,急速向着一座耸立的假山隐身过去。

简昆仑心里一动,本能地向后收了一收。

却在这一霎,另一条人影,海燕掠波般,紧接着先前那人之后,突地飞身而至。

好快的身法。

正因为简昆仑自己轻功造诣极佳,目睹之下,才自更为惊心。

毫无疑问,眼前两个人,俱可称得上轻功中一流身手,后来的这人,身法尤其惊人。

好在简昆仑站立的这个地方,角度适中,借助于大厅当前一溜高挑长灯的映射,正可将当前二人看得十分清楚,而他本人由于背光之故,加以树身的掩饰,却是不虞为对方所发现。

先来的那人,乍现即隐,动作太快,简昆仑一时未及看清,后来的这个人,似乎并不顾忌行藏的败露,更无丝毫掩饰之意,乃致身形乍现,即为简昆仑看了个一清二楚。

好高的个子,足足有六尺高下,却是穿着讲究。

一身宝蓝色缎子直裰,在灯光映衬之下,闪闪而有光泽,却把前面一片大襟扳起腰间,露着里面月白色的缎子裤脚,足踝处绑扎得极为利落,衬着那等气势,称得上是个漂亮人物。

这人年岁看来约在四旬上下,唇间留有短髭,一双眸子,深陷目眶,转侧之间,精光内敛,这一切显示在刀板也似冷漠的脸上,尤其给人以精悍阴沉之感。

比这些更使简昆仑注意的,却是紧紧缠绕在对方脖子里,结有辩花的一条油松大辫子,不啻说明了,对方满族人氏的身分。

那么,此人在这所巨宅里的身分职掌,已是呼之欲出了。

似乎认定了先来的那个人,就藏身附近,对方这个长身汉子,显得异常的沉着,一副从容镇定模样,却把一双光华内敛的眸子,缓缓在眼前搜索逡巡不已。

如此情况之下,那个匿身假山石后的人,越加噤若寒蝉,不敢显露出一点点声音来。

简昆仑从而也为一袭紧张气氛所笼罩,随即提高警觉。

悄悄取出早已备好的遮面虎,罩落头上。

长身汉子一双目光,继续在附近缓缓搜索,刀板也似冷漠的脸上,忽然显现出两道深刻笑纹,表情颇似不屑。

“大姑娘出来吧,二爷已经瞧见你啦,还藏着干嘛,跑不了的!”正为其这么出声一招呼,才使得简昆仑倏然警觉到先时那个人是个女的。

长身汉子一面说着,却把一双湛湛目神的眼睛定睛向侧面假山。

这个动作,使得简昆仑心中为之一惊,由不住为着暗中姑娘捏上一把冷汗。

这一霎变化,波谲云诡。

长身汉子似已猜知,暗中姑娘藏身石后。

石后姑娘,却也测知自己的形迹败露。

无独有偶的是,双方俱都选择了这一霎有所行动。

于是,长身汉子猝然腾身而起,向着假山逼近的一瞬,也正当石后姑娘蹿身而出的同时。

“刷……刷……”两条极快的人影,空中交叉而过,宛若翩跹天际的一双巨鹰。

更为吃惊的却是,那个姑娘猝然落下来的身子,距离简昆仑藏身的雪松,极为接近,使得后者立刻感觉出有被迫现身之危。

果然是个坤道人家。

锦帕扎面,腰肢款款。

一身紫色劲装,身后背着口宽面薄刃的三尖两刃刀,身子骨轻盈利落,显然身手不弱。

无独有偶的却是她也留着条辫子,却不似长身汉子那样盘在脖子上,而是长长地拖在身后,每有跳动,辫子先自甩起,一撂老高,平增无限情趣——自然这情趣二字,却要分别时地,眼前这般场合,无论如何是难能领会的了。

却是这条长长辫子,使得简昆仑记起了一个人来——便是那日与朱蕾在解金刀用餐时,所遇见伪作卖花的那个姑娘——巧手金兰向思思。

后来知悉她竟是万花飘香帮下的一门之主。

莫非真的是她?思念之间,长身汉子却已紧蹑着辫子少女身后,猛地袭身过来。

“你还想怎么?乖乖与你二爷留下来吧!”说话的当儿,一双箕盘巨掌,直向着少女的纤纤细腰上力拿下来。

辫子少女霍地一个翻身,猝然飞起右脚,却以脚尖直向对方眉心点来。

长身汉子嘿地一笑,右手如封似闭,两根手指改向对方脚上拿去。

手法利落、快捷,却很轻薄。

辫子少女就空一个疾翻,落身于对方汉子左侧,气得哼了一声,猛地一个下腰,脑后长辫刷地飞撩而起,挟着一股凌厉尖风,直向长身汉子脸上力拍过来。

原来她这条长发辫子,竟然还有绝技。

眼前这一抽之力,饶是可观,只可惜长身大汉的身子滑溜得紧,轻轻一个点头,便自闪开了对方状若长鞭的一势急抽。

那条长长辫上的伎俩,何只如此?随着对方姑娘意念,紧跟着空中长辫的一个急转,迎合着对方的头势方起,宛若一支利剑,改向着长身汉子额头上刺扎过来。

霎时间,二人已战在一团。

即见那条长长发辫,在对方姑娘运施之下,真个劲道十足,却是变化万千。

抽、刺、扫、挑、缠、扎,无所不用其极。

长身汉子身法更不含糊。

闪、挪、腾、跃、起、转、翻、伏……转瞬间,已是十来个打转。

暗中窥伺的简昆仑,冷眼旁观之下,乃自看出,辫子少女虽说身法不弱,那一条长长发辫更是诡异莫测,但是以之敌对长身汉子的从容不迫,仅就气势而论,已是相去甚远。

长身汉子若非是心存玩耍,便是另有居心,要不然断不会,拖延如此之久仍然未能分出胜负。

心中正自奇怪……猛可里,长身汉子嘿地一笑,随着他左手的一个飞转之势,辫子少女那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已自抄在了他的手里。

不用说,这一抄之力,劲道极大,以至于使得辫子少女脚下一个急跄,几乎倒了下去。

辫子少女心里一惊,往后一挺。

登时之间,一条发辫扯了个笔直。

双方力道都强,可就借着这条辫子较起了劲儿。

长身汉子目光闪烁,脸现狡笑,左手随转两转,已把对方辫子绑在了手上,硬是要迫使对方俯首认栽了不可。

他似居心叵测,是否有更歹毒的出手,眼下却是不知。

可是透过那一双鹰样的眸子,以及脸上的一丝狡笑,可以断言其用心可诛。

辫子少女功力甚是可观,可是今日遇见了厉害的对手,眼前这个长身大汉,确非易与之辈,即是在暗中简昆仑的目睹之下,亦视之为一个劲敌,不敢轻言取胜。

辫子少女越是头上不松,对方手上越是加劲。

渐渐地,辫子少女已现不支,再坚持片刻,她乃至发出了吁吁娇喘之声,粉颈间实已汗污濡濡。

“怎么样,还不服输?”长身汉子嘿嘿冷笑两声,“好倔强的丫头,你的这点身手,在你宝二爷面前,还差得远呢,不打听清楚了,就敢往里面乱闯?今天落在了你家二爷手里,丫头,你认了命吧!”这宝二爷三字一经进入简昆仑耳朵,禁不住使得他为之悚然一惊,正是前此船上,耳听得假瞎子公冶平与秃鹰吴元亮一番对白时所曾道及。

现在简昆仑总算知道了。

眼前这个长身汉子,原来就是吴三桂身边最称得力的护侍,人称宝二爷的那个人物,无怪乎手下功力如此惊人了。

辫子姑娘施出了吃奶的力道,才自抬起了脸来……虽说脸上蒙有锦帕,看不见她的表情如何,只是那一双露在帕外的眼睛,却是充满了凌厉倔强,直似要喷出血来的样子。

“姓宝的……我知道……你……你想把你家姑娘怎么样?”“嘿嘿……好说。”

宝二爷语气轻浮地道,“看在你自己送上的份儿,二爷岂能亏得了你?少不得要尽情玩乐一番……无论如何,可不能辜负了你的美意!”“姓宝的……”辫子姑娘咬牙切齿地道,“姑娘今儿个落在你的手里,自认栽了……不过你……却也别得意过早……”“怎么着,想吓唬你家二爷?”宝二爷打着一口流利京腔,“告诉你大姑娘,你二爷顶天立地的身子,是练功夫练大的,可不是吓大的!”手下加了把劲,辫子姑娘脚下尽管不情愿,仍然由不住向前迈了半步。

“你想……怎么样?”“怎么样?”宝二爷说,“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姓宝的……”辫子姑娘低头说,“你要是敢动我一下……你应该知道,姑娘身子后面的人,可是饶不了你。”

“啊?”宝二爷目**光地道,“报出来给二爷听听。”

“飘香楼的柳先生,谅你有个耳闻吧!”这句话果然使得姓宝的为之一愣,可是紧接着他脸上现出了一种阴悍的狡笑。

“柳蝶衣?”“不错……”辫子姑娘死命地向外挣着,一面冷声道:“万花飘香的势力你应该知道,得罪了你家姑娘,你可仔细着点儿……”宝二爷嘿嘿连声冷笑不已。

“太晚了。”

他说,“要是刚才你早报出姓柳的名号,宝二爷不卖个交情,算我不懂规矩,现在可是晚了,再说,姓柳的管天管地,可也管不了人家**……”“你……就不怕我回去说去?”“那可得看你回不回得去?”姓宝的冷森森笑着,“你这条小命可操在二爷手里,你还想活着回去?”一番对答,简昆仑可都听清楚了。

他果然没有猜错,眼前这个辫子少女,正是那日解金刀酒店所晤,万花飘香的手下的那个叫向思思的姑娘。

她必是风闻九公主朱蕾落身这里,心有不忿,打算出其不备的下手劫取,将功折罪,却不意落在了姓宝的这个厉害角色手上。

错在她不该自报身分,这么一来,姓宝的更是放她不得,而致进一步动了杀机。

向思思此番危矣!却不意这个姑娘,情急之间,竟豁了出去——随着她急出的右手,一片刀光闪自后背,竟自把紧系后背的那一口三尖两刃刀掣了出来。

如此情势之下,自然难以伤害对方——她原本就不是向对方出手,这一刀纯然是照顾自己。

刷地一声,竟把紧握在对方手上的一根发辫,挥斩为二。

如此一来,情势立刻为之改观。

就是暗中观察的简昆仑,亦为之吃了一惊,决计没有想到对方情急生变,竟然还有如此一手。

宝二爷更不曾料到有此一手,嘴里哟了一声。

巧手金兰向思思挥刀断发,心态之悲痛,可想而知,自是把眼前这个姓宝的恨之入骨。

发辫既断,更不稍缓须臾。

一式寒鹰探爪,三尖两刃刀上奇光刺眼,随着她一个急蹿之势,猛地直向姓宝的当胸扎来。

宝二爷嘿了一声,壮躯霍地一长,滴溜溜就势打了个转儿。

向思思那般劲道的一势狠扎,却是刺了个空。

她的忿恚,一如背后长发——在一片刷地作响声中,身后长发,全数散了开来。

跟着她一个拧身的妙姿,三尖两刃刀挟着一股尖锐疾风,直向姓宝的当头劈落下来。

刷!宝二爷哼了一声:“好!”随着他递出的左手,那一截缠握在手上的断辫,怪蛇也似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迎着了向思思迎头劈下的刀锋。

两下里一交接,顿时搭在一块,缠了个紧。

宝二爷一式得手,更不留情,嘴里一声低叱道:“撒手!”手腕力振之下,一腔内力,借助于手上发辫,蓦地传送过去。

巧手金兰向思思,惊呼声中,手上的三尖两刃刀已脱手而出,嗖地一声,直飞出三数丈外,猛落花丛。

至此宝二爷再不手下留情,低笑一声,脚下一式轻点,猛地逼向当前,待将以手上半截发辫作势向对方当胸点去。

斜刺里忽地传出了一声冷笑道:“慢着!”声音冷峻,近在咫尺。

宝二爷猝闻之下,蓦地一呆,止住了即将向对方的出手,紧接着肩头轻轻一晃,鬼影子般地飘向七尺开外。

巧手金兰向思思何尝不为之吃了一惊?双方目光逼视之下,才自侧面那浓密的雪松之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来。

自然,由于脸上的一方遮面虎,仅仅只能窥见他的一双眼睛,使得他一时更为之讳莫如深。

便是那种强者的风范,使得他乍然现身之始,即大大的透着不凡。

宝二爷立刻就警觉到了,浓黑的眉毛,倏地向两下一分,眼睛里凌光四射。

“你是谁?”说话的当儿,一只右手,已自缓缓收回。

状如鸡爪,指尖朝下。

简昆仑哼了一声:“足下想必就是吴大爷跟前第一能人的宝二爷了,幸会之至!”宝二爷低沉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我姓宝……你是谁?”说时踏前一步,阻住了对方正面出路。

这一片林木森森,花叶扶疏,时当深夜,胜宫禁地,若非出声呐喊,更无闲人接近。

以宝二爷其人之自负托大,若非情非得已,他是绝不会出声招呼。

这么一来,便暗合了简昆仑甚而向思思的心意。

简昆仑一旁观战,大致把对方路数瞧了个三成,这一霎现身而出,正是进一步拿捏对方斤两。

若是机缘凑巧,更不会手下留情,以便即时剪除了吴三桂跟前的这个心腹能人。

“姓宝的,咱们手底下见高低吧,何必多问?”说话的当儿,简昆仑足下轻迈,倏地一个快闪,掠身于三尺之外。

便在这一霎,宝二爷伟岸的身子,一团疾风般地已自旋身而进,那一只拳若鸡爪的右手,霍地反手拧起,一势金风送爽,直向简昆仑脸上抓去。

却是简昆仑的先见之明,使得他扑了个空,嘶!尖风一缕,险险乎擦着前者面门滑了过去。

看上去真个千钧一发,险到了极点。

简昆仑以奇快身法,闪开了对方极具实力的一击,紧接着反身左拧,呼地劈出一掌。

这一掌,直袭宝二爷后胯。

宝二爷也防着了。

鹰样的一个疾滚,两只手掌乃至接触到了一块。

“嘿!”像是一双闪翅而过的飞鹰。

两个人蓦地又为之分了开来。

简昆仑才知道对方力道竟是如此惊人,若非是自身已然复原,只这一掌,便无论如何也吃受不住。

宝二爷也是一样。

自他驾护王爷以来,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像简昆仑如此强硬的对手,若非是1/2